[踢球吧连载] 爱上鬼新娘(更新至第30章)
[b]第一章 祭天[/b] [align=left][size=10.5pt]这个故事很长,当它开始的时候,我身上的嫁衣是鲜红鲜红的,非常绚目。我坐在一张床的床沿上,那是举世最好的床,红色的沙缦垂在它的周围,随风飘荡。那晚,这间寝宫点了特别特别多的灯,明晃晃的刺眼极了。
整个夜晚皇宫都沉浸在浮华喧嚣中,皇帝在大宴群臣,他是个昏庸的皇帝,除了词作得不错,字写得漂亮,作为皇帝,他真是一无是处。不过我喜欢他,这种喜欢可以折射成爱,所以我包容他的一切平庸与荒诞。我就这么等着,等待成为他的女人,母仪天下或是苍老后宫。
风很大,掀起了我鲜红鲜红的红盖头,伺候我的小太监,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深吸着极品脂粉散发的浓郁沁香。他失神地说出大不敬的话,果然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我笑了,妖媚地笑着,我的容颜竟让太监都动心了。
夜深的时候,他被侍从搀扶着踉跄地进入寝宫,向我走来。他浓重地酒气喷在我脸上,使我不禁皱眉,却不敢推拒。他用挑杆轻颤着挑起我的红头盖,怜惜地细细瞧着我的容貌,像是要将我的样子烙在脑海里。将酒杯交于我手中,他拥着我呢喃,君无戏言呐,朕果真娶了你,果真娶了天下第一美人。我微低下头,娇羞地笑开,轻唤了声,皇上。
慢慢吞咽下那*杯酒,任灼热在腹中肆虐,我翘首望着他,缓缓将身子依偎过去......
他的俊颜逐渐变得迷离,我看不清那上面漾开了怎样的诡异笑容,只能感觉到他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肩头,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愤怒而绝望地大喊,你不能怪我,芷儿,你不能怪我,是你不好,你是妖孽,你是来亡我的国家的,为什么,为什么?!朕这么爱你,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但是你不能要朕的江山,你太贪心了,太贪心了......
看着他摇摇晃晃地逃开,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居然穿着嫁衣等死。忍受着突如其来的麻疼,我终于绝望,心里空洞洞的,好象恍惚间,我被这世间抛弃了。无力地倒在那张床上,我再次笑了,他居然在我们的合卺酒里下药……
朦胧中,匕首耀眼的锋芒还是吓住了我,刹时间,恐惧曼延周身。耳边有男人的声音传来,似乎还是一群人。
一道颤抖的男音询问着,主上,不先杀了她吗?他粗鄙的手指划过我的脸,如果我那时有力气站起来,一定剁了他的手指再去洗脸!然后另一道男声响起,听声音,他要显得年长些,人活着时割下来的心,药效才最好。接连而来的是一阵阴笑和一帮狗腿子的恭贺声,那老王八蛋竟然想拿我的心脏给他的丑女儿入药美容!
刀子一开始割下来时很疼,我马上晕厥过去,那些人很混蛋地没有一刀给我个痛快,而是像凌迟般,慢慢割下我胸口的肉,生怕弄坏了我的心脏。那掌刀的老家伙把刀搁在我身上,跟他身旁的男人说,主上,是时候把她的魂魄封印在娃娃里了,再过一会儿,她的魂魄就该散了。而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散开了一魂一魄,正漂浮在空气里鄙夷他拙劣的刀工。鲜血像山洪一样爆发,我剩下的魂魄已经被抽离,封在一尊叫青药的琉璃娃娃里,他们掏走了那颗尚在鼓动的心脏,留下一具连我也感到陌生的尸体,空空的胸膛上是凌乱的碎肉,突出的眼球,散开的黑发沾着腥臭的血液,还有一身鲜红鲜红的嫁衣。
牛头和马面其实特不勤快,从我死去到他们来找我前前后后耽搁了半个多月,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魂魄气息太微弱了。那段时间我就在皇宫里四处游荡,在我死后的第二天,皇宫里来了很多道士,貌似个个都是大仙,其实我听见他们私下里讨论的最多的就是那些妃子宫女的身段。接下来的三天里,宫里举行了盛大的祭天大典,我的半颗心脏被装在一个金盘里和那尊娃娃一起贡着(还有半颗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在那个女的肚子里了),那群道士就不断得念叨着他们原创的咒语,将大把大把的符纸贴在上面。然后又浩浩荡荡地将皇宫每个角落都喷上了据说可以降妖除魔的灵水。
皇帝在祭天大典之后,变得安分许多,就是偶尔还会冒虚汗,然后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说什么芷儿,你不要怪我,不要来找我之类的。其实当时我就在他旁边,这个没用的家伙,竟这么相信鬼神之说,怕我找他复仇,就命人将我的魂魄给封住,还好当时那老家伙下手够狠,我才跑出来一点。
记得以前有个老奶奶跟我说过,被鬼魂碰过的人就会生病,于是我飘到他身边,在他腿上坐下,环住他的脖子,慢慢把唇印在他的唇上,该死的你,就得个肺痨什么的吧!
[/size][/align] 第二章 地府
皇宫真的是个很闷很阴暗的地方,在里面到处飘了一遍之后,我真庆幸自己当初被宰了。后来听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偷偷议论,说有个大臣的千金用药不当死了,我猜想就是那个老王八蛋的女儿了。
在我百无聊赖地想再死一次的时候,牛头马面终于出现了,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恐怖,而是一对长着娃娃脸的双胞胎,喜欢抬杠,有事没事就扯着我问他们俩谁比较有气质之类的白痴问题。我问他们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去天堂。他们说,上头交代你怨气太重,魂魄不足,又说,你傻不傻啊,天上有什么好的,七大章八大条的多了去了,地府多好啊,又没人管你,还提供你免费的时空旅行。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时空旅行,讲白了就是轮回转世。
人间去往地府的唯一一条高速通道——黄泉路正在翻修,他们俩硬是拽着我施行类似空间转移大法的东东,将我带回了地府,由于当时我还是个初级小鬼,把我吓得够呛。那俩兄弟说要带我去一个叫新鬼报到厅的地方,我就跟着他们屁颠屁颠地瞎转悠,顺便打量这个地方。千年前的地府就已经很发达了,可见阎王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但是他们竟然背着世人偷偷发展,还放狠话愚昧众生,这种行为是很可耻的。地府的绿化做的也很到位,就是植株种类显得单调一些,大概是没有阳光照射的关系,到最后我仅剩的想法就是,彻底被骗了:根本就没有传说中此起彼伏的凄厉的惨叫声,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那时的地府,建筑是仿欧式的,类似现代的小洋房,那叫一个鳞次栉比。牛头马面口中的新鬼报到厅,如果我当时已经历经了千年的轮回,我一定会怀着十分虔诚的心情走进去,但是我并不知道那种造型的房子在现代多是教堂,所以我很没气质地在里面乱飘,直到其他小鬼受不了地对我发出唏嘘声,我才意识到这也算一个公共场所。
紧接着,是阎王兀长的讲话,也就是回顾一下历史,激励一下现在,展望一下未来。不得不说,阎王是个很臭屁的鬼王,穿着黑色长袍,平均每三句话就要整理一下刘海,每段话的间隔要清一下喉咙。我第一次听阎王讲那些东西的时候,佩服地五体投地,心想他若是在人间,一定能金榜提名。(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阎王的讲话都是重复使用的,发声原理就比如现代明星演唱会有时会出现的假唱)
在地府有一个新鬼训练营,里面有一个教官长得很是俊秀,就是脾气不怎么好。他第一天接手我们这批小鬼,就不停抱怨这一批鬼的身体素质不好,以后转世投胎一定早死,这话说得真不道德。我发现这个教官也很爱讲话,而且讲来讲去都是同一句话,他说从地府出去的都是精英,至于你们以后在阳间学好学坏都与地府无关。难怪人间的三字经里说,人之初,性本善。训练营的课程安排得很满,但凡以后去了阳间有需要的多少都得学一点,不是说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之后就什么都忘了么,那还折腾什么。教官还为每个小鬼设计了一套专署的训练方案,说是以后大家走的路都不同。我就特别纳闷他干什么叫我学识药,虽然只是辨别一些药材,因为魂魄也吃不了药。还有就是仪态课,看着一个男鬼教我跳舞还真是相当别扭,不过舞蹈对我来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我就特潇洒地在那飘了一圈,以示他真的可以歇菜了。
因为魂魄不足,我的训练相对其他小鬼要结束得早。准备要投胎那天,牛头马面送我去重生门,我向他们打听孟婆汤会不会很苦,因为学习辨别药材留下了恐药症。他们就嘲笑我没见识,还说孟婆几百年前就辞职回家带小孩去了,要不你就带瓶果汁路上喝吧。
传说中的奈何桥其实是座很寒碜的小木桥,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暂停使用了,通往重生门的地方,新铺了鹅卵石的小道。临走时,我问牛头马面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说,你就一魂一魄,撑不了多久,没准我们打个盹你就回来了。
重生门事实上是一条绵长的通道,它给我的感觉很蓝调,流泻着舒缓的轻音乐,不过到后面音乐就变成了无休止的大悲咒。当那些前生的和在地府的记忆慢慢从我脑海里消失,我就发现我又上当了,他们给我的那瓶果汁估计药效和孟婆汤是一样的。幸好魂魄的记忆相连,我投胎的也只是一魂一魄,要不这个故事我还真讲不了。 [b]第三章 玄夜[/b] [align=left][size=10.5pt]
地府那对油头粉面的双胞胎只有一件事没骗我,那就是我真的每世都很早死,也终于知道我在地府时为什么要训练识药,因为那玩意对我真是太重要了。我的轮回速度太可怕了,在古代,十六七岁的年纪,我起码还能嫁个人再死,那种死亡年龄搁到现在,我可能连早恋的机会都没有。
一千多年反反复复的轮回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何况我总是很早死去,什么灿烂都没见过,只有一个人,在我浮沙般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那个人,我叫他玄夜,那一世,他是我唯一见过的男人。我们住在一片小山林里,屋子是用竹子盖的,很多很多的时候,我都是躺在他的怀里,慢慢咽下他喂我的汤药,皱着眉头跟他说药好苦,我们下次就不喝了好不好。他总是微笑着点头,冰凉的唇轻轻印在我的额头上,然后离开,回来的时候会带来他新找的药草。
那一世的我很脆弱,大多数的情况下,我都是昏睡着,那无数个白天黑夜,玄夜都在我身边静静守着,把冷掉的粥拿出去热好又端进来,只为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跟他说一句,玄夜,我饿了。有时候,我醒着,却没力气开口,他就会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讲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山林里的,山林外的。他说,合熙,秋天快到了呢,林子里长了一种果子,酸酸甜甜的,我摘下来许多酿了酒,等到明年春天我们就可以喝了。我上次救的灰兔生宝宝了,有黑的,有白的,还有花的,全都不像它们妈妈,不过都很可爱。今天下山的时候,看到首饰店里在卖一种簪子,是你最喜欢的青色,我把它们都买下来了,只有我的合熙戴着它才会好看。每一次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我那一世的名字,求我不要睡去,不要丢下他一个人,我都很没用地再次合上眼帘,把他吓得惊慌失措。
林子里有一种花,夜晚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很美很美,他叫它们合熙花。合熙花开的季节,他会采一束放在我的床头,告诉我那是沾了我的光才变得这么漂亮的花,我想那时我苍白的笑容一定丑死了,他却看傻了眼,说他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换我一个笑颜。
我十五岁后,玄夜开始频繁地离开,我的饮食起居全都交由一个叫绿茹的丫鬟照料。他很少回来,每次来把药草交给绿茹,看我一眼就走,只是一个眼神,其中的感情叠加起来却能够压死一万个我。我知道我的身体越发虚弱,每次昏睡的时间也越发长久,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寻找更好的药。
那一天,玄夜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回来,他轻轻拥着我一直说对不起,眼泪划过我的背,留下悲伤的痕迹。他说合熙,我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我找到了天下最好的命理师改变你的命盘,但是只能让你活到二十岁。轻擦着他的泪水,我说够了,二十就够了,我还可以当玄夜你五年的妻子呢。
玄夜,这千年来我唯一真正爱过的男子,当我离开他的时候,是那么无力,只留下一句话,便静静地永远睡去,他绝望地抱起我,打翻了床边那碗热乎乎莲子粥。
我对他说,玄夜,你一定要找到我......
[/size][/align] [b]第四章 风波(上)[/b] [align=left][size=10.5pt]
人间发展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才基本与千年前的地府持平,而地府隐瞒事实真相留下的后遗症就是:在21世纪前后,人间出现了大量描写地府阴森恐怖的影视剧和书籍,尤其是把特爱耍帅的阎王从头到脚开刷了一遍,阎王也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决定暂停地府的GDP增长,致力于培养适应现代化生活的小鬼,并且重建了重生门,在里面播放健身舞的背景音乐,使得人类的平均寿命增加不少。
07年的夏天来临时,我这一世的凡体孙语清正窝在一间逼仄的小阁楼里三餐不继地等美院给我来通知,然后就骄傲地落魄着,在夏日的午后,穿着陈旧的衬衫,穿梭于忙碌的城市中,偶尔停下脚步,架起画板等人用低廉地价格请我为他们画画像。看破一些事情之后,突然发现骨气这东西真是件奢侈品,几个月前有个打扮特妖娆的女人甩好多张大钞让我给她画张风姿卓绝的画像,待我画好之后,她竟嫌我把她画胖了,天知道我把她壮观的体形硬是缩水好几倍强挤在单薄的画纸中,是多么不容易。早知道今年夏天这么热,我当初就不应该把钱甩她脸上逃走的,好歹得留一两张,凑学费还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回到我的小窝已经是半个月亮爬上来那种时段了,我累得像狗一样爬上我那张颤抖着的小木床,还很牛地爬成一条直线。把虚脱的身体往床上一横,我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通知书,打了个响指仰天长笑,神啊,你有种就让我孙语清多活几年,我非把你从天上拽下来不可!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过去,画画像,赚钱,吃泡面,睡觉,好象都是能用简单的词语概括的事情。开学那天,我溜达着去学校,尽量装深沉,摆出我已经把世界看透了那种表情,不让自己表现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德行,其实心里激动得要命。真不愧是全国知名的美院啊,看着大门就觉得闪眼,多金碧辉煌啊,辉煌啊,辉煌啊,不在辉煌中爆发,就在辉煌中灭亡,我就这么傻呵呵地想着,使劲得折腾着文学细胞有限的脑袋。蒋莎那丫头,在这时噌地蹿到我眼前,热情地给我一个法国式的拥抱,她说,偶像,我跟你考一个学校,义气吧!我就没好气地说,把你那两爪子收一收,影响多不好。蒋莎其实是个被家里人宠着的千金小姐,那倔丫头跟着我没少吃苦,总对我说,什么有钱人,穷光蛋的,搁白了咱也就俩小丫头,你就是我偶像,我就是喜欢当你跟班。我都不知道我这人到底有什么优点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为我死心塌地。
学院门口不远处,有一棵老樟树,树旁站着一个穿白衬衫,外套V领无袖毛衫的男孩,背着很大的帆布包,手里的笔正在速写本上急速划动。我用有点白痴地表情就那么瞅着他,小样感觉挺跩啊,别人都跟财务处交费去了,他盯着地面是在画蚂蚁搬家图吗?蒋莎奸笑着问我,偶像,被极品煞到了吧,要不我去给你先探听探听?我瞟了她一眼,转身往学校里走。她跟着跑进来,说她那好几年没变过的口头禅,说真的,我的消息准确率不比气象台的天气预报差。
在我后来的印象中,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指着校门口老樟树的方向十分嚣张地说,那种小P孩,就应该回家叼奶嘴!
[/size][/align] [b]第五章 风波(中)[/b] [align=left][size=10.5pt]
切,第一美院的课也不是很精彩嘛,教授也没有特别牛逼,不过是平均年龄大了点而已。我耷拉着脑袋听课,偶尔瞄一眼台上的教授,便在一张皱皱的纸上画起来,哎,那教授长得真没希望,也只能用来画抽象画了。蒋莎那厮溜出去都大半节课了,把我一人晾这儿也不知道回来,她这几天倒是把美院里里外外混得很熟,哥们姐们一大票,铁得什么似的。
我正思索着蒋莎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她就从教室后门贼头贼脑地溜进来了,朝我挤眉弄眼地说:“偶像,你猜我这次出去撞见谁了,我们学校八卦团团长,哇靠,她那不是一般的有见地,消息不是一般的可靠啊!”
“有那么神吗?”瞧她眉飞色舞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遇上哪国总统夫人了,没心思理她,还是继续美化台上的教授吧,以后看着这纸上课也比较好接受点。
“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一般人能让我佩服吗?不过,我说偶像你这几天要小心了,就上次在校门口被你骂那帅哥,听说来头很大,诶,你画里昂纳多呐?”蒋莎神秘兮兮地靠过来说,好象真有那么回事。
来头很大?那无非就是高干子弟或是富家公子喽,我就烂命一条,他能把我怎么样,还是继续听我的课吧,好歹学费是自己辛苦挣的,不听对得起谁啊。蒋莎见我不答话,也开始爱理不理地听着课。教室里回荡着老教授纯粹的苍老声音,少了方才的细碎声响,看来我们俩真是害群之马。漫长的素描理论课就在老教授的45度鞠躬中结束,天,他要是再年轻三十岁,我立马给他写情书,太TM绅士了。
“孙语清,班主任叫你到她办公室去一下。”教室门口,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扯着公鸭嗓往里面喊。我不以为然地起身,在蒋莎奔丧一样的目送下慷慨激昂地向着办公室方向走去,准备去会会那个踩在更年期尖端的女人。
从教学楼通往办公楼的这条长廊造型还蛮有气质的,这让踩着它去送死的我感觉心情格外舒畅,那就即兴改编一句诗吧,从这去送死,做鬼也风流。穿过长廊,爬了两层楼梯,我可笑的心居然忐忑起来。深吸一口气,我硬着头皮推开虚掩的门进去,心想美院亮堂堂的办公室怎么净是些张牙舞爪的人。
“你就是孙语清?”坐在靠门口第三张桌子的女人,抬起头看我,态度还算温和,但我知道她忍地很辛苦。
“嗯。”似笑非笑地略颔首,我倒是好奇她能装多久。
啪的一声,她把一张表格拍在桌子上,指着上面大片的空白恼怒地朝我吼:“你耳朵长着吗,家长信息为什么不填,存心捣乱吗?!”现在的她我该用什么来比喻呢,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子?不,这么说,狮子该生气了。
我单手拎起桌上的教学笔记把玩着,方芳?呵,这名字还真好记。然后我对着她露出诡异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他,们,都,死,光,了,呢。”这阴森笑容可不是盖的,那是当初在恐怖片里跑龙套强化训练出来的,最好吓得她大小便失禁!把笔记丢还给正在发愣的班主任,我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正要出门,我被她给喝住了,这句台词出现的频率真高。“上次你在校门口挑衅魏子皓同学,最好去向他道歉!”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怎么,现在的人说事都喜欢带点前奏吗?我背对着那个向阳的办公室,感觉有无数灼热的目光刺穿我的背,却悄无声息地将急剧的寒冷惯入我的身体,我扯出玩味的笑容,用平生最豪迈的步伐踏出那扇门,冷硬地吐出几个字:“如果我不呢?
[/size][/align] [b]第六章 风波(下)[/b] [align=left][size=10.5pt]
回家的路上,我独自走在前头,蒋莎跟在后面一个劲地问我那老女人怎么说,我不奈地瞟她一眼,说“叫我向那小子道歉,还能怎么样。”话出口时,连自己都被这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吓住了。
“那偶像你打算怎么办呢?”她紧张兮兮地问,大概是摸透了我好强的个性,很担心我吧。
“没事的。”我给她一个微笑,转身向一个小弄堂走去。
那条巷子,此刻满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餐的嘈杂声,通道上污水横流,我熟稔地垫起脚以最安全的方式走过去,进入一家没有商号的旧货店,看到那抹佝偻的身影,眼眶突地红起,缓缓唤了声:“爷爷……”
我分明地看到他的背晃动了一下,他转向我,拄着拐杖的手不住地颤抖。我对他说:“爷爷,我考上市里最好的美术学院了。”
“好……好,好!”他激动地握紧我的手,脸上深刻的皱纹硬生生地割断了涌出的泪水。“孙家终于出了好孩子,语清,答应爷爷,一定要画下去,不管怎么样都要画下去!”
“嗯!”我重重地点头,这是对爷爷的允诺,或是对自己又可能是对一些已经离开的人。
从爷爷那儿出来,天已渐黑,喧闹的城市华灯初上,继续着它的繁华。回到我在美院附近租的小阁楼,我倒在床上,无力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思量着魏子皓这个名字,它究竟有多大的力量,竟让我有点恐慌。睡吧,明天会有很多事情等着我,我可怜的小木床,小的连辗转反侧的机会都不能给我。
这一夜,就在我眼睛睁睁合合中过去,拖着身体走到美院,就看见蒋莎一如既往地拎着为我准备的早餐站在校门口向我招手。我机械式地咀嚼着有点冷掉的包子,蒋莎就在旁边使劲催我:“偶像你今天怎么那么晚来,快点吃,待会还有早会!”
“早会?”我模糊地吐出俩字,有点纳闷,又不是周一,开什么早会,那帮家伙真会折腾。
“临时通知的,布告栏里写着呢,诶,你怎么又把牛奶扔了?!”蒋莎大呼小叫地看着我把那盒牛奶扔进垃圾桶,不是我奢侈,是我对那东西有种厌恶感,这么多年一直改不了。
“走吧。”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句话也不是很有文化内涵,怎么就这么灵验呢。
礼堂内,黑压压地一片,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议论到底出了什么事,校方很紧急的样子。我坐在最后一排,隐约感觉到这事与我有关,蒋莎则到处打听消息去了。
“安静,大家安静!”主席台传来声音,我慵懒得抬头,瞧见西装革履的教导主任正拿着话筒准备发言,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鉴于开学那天,我校有位女同学当众辱骂魏子皓同学,情节严重,影响校风同时也伤害了魏子皓同学的自尊,现在我宣布对这位女同学做严重警告处分!”此时,台下响起很大的抽气声,像大家都约好了一样,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还有,学校经研究决定让这位女同学在全校师生面前向魏子皓同学道歉,否则将开除她的学籍!07级的孙语清同学,请你上台。”刹那间,我的身体被强烈的悲凉冰封住,身旁好奇的嘈杂声,蒋莎在不远处投来的心疼目光,我全都视若无睹,脑海里就只有那四个字——“开除学籍”,我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我的错真的这么严重了吗?那些或嘲笑或同情的窃窃私语,我觉得它们正在朝我步步逼近又慢慢远去,我的脚步变得沉重,仿佛被吊了铅块。
接过教导主任手上的话筒,我向着台下,缓慢开口:“魏子皓,对不起!”我的眼睛有点模糊,看不清他坐哪里,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他现在一定很得意吧,看着我被支使着向他点头哈腰,他一定很得意吧!
我向着台下鞠躬,眼泪不知不觉竟滴在了地板上,爷爷的话还在耳边盘旋“语清,答应爷爷,一定要画下去,不管怎么样都要画下去!”爷爷,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死皮赖脸的也要坚持下去!
快步跑下台冲出礼堂,我才不要在那些人面前哭,总有一天我要笑着看他们哭!
“清……”跟着我出来的蒋莎拉住我,用手背慌乱地替我擦掉脸上肆虐的泪水,“你说过的,不相干的人,不值得你哭。”
“他,到底是谁啊?”
“这所学校是他爸出资建的。”
是么,原因果然很单纯呵,只有一个字而已……
[/size][/align] [b]第七章 转校生[/b] [align=left][size=10.5pt]
骂人事件结束后,我和美院那帮人倒也相安无事,日子过得很平静,只是我变得不怎么爱搭理人,蒋莎依旧很聒噪,却绝口不提和魏子皓相关的任何事。那些天我觉得自己就跟陶渊明似的,有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心境,仍旧在美院有点凉的课桌上用劣质的纸画我想画的东西。
三个礼拜后,当我悠然抬头时,看见一个女孩子,然后她就成了我的画中人。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优雅的仪态浑然天成,我只须用简单的线条,就可以勾勒出她的完美,这样的女孩,她的美根本不需要修饰。我喜欢她的眼睛,喜欢那种不染纤尘的清澈和隐隐透出的清冷感觉,这让站在她旁边拼命煽笑的班主任显得特别愚蠢,像只愚昧的蛤蟆,在天鹅的光环下,丑陋遁形。
那天,久不露面的魏子皓也出现了,不知道他大少爷是不是在外面玩够了,这才想到来学校上课。我一向不怎么注意班主任在讲台上讲的那些鸟语,倒蛮佩服她多变的表情以及谄媚的笑容,把奴才的角色阐释得天衣无缝。
蒋莎一直在旁边瞅着我画,犹豫着告诉我那女的是魏子皓表妹,我的手一颤,笔尖划破了那张纸,切断了画里人隐约的笑容。那堂课我听得很迷糊,笔不断地往课桌下掉,蒋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帮我捡起来,小声叫我快点回神。好在班主任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两人身上,要不我可能再糊里糊涂地捞一个处分。
下课铃声响起时我依然处于混沌状态,动作迟钝地整理完东西,就拉着蒋莎往外走。临出教室前,听说有位天才宝宝把毕加索当成一种锁了,感到有点心疼。蒋莎一听就来劲了,笑得花枝乱颤地说:“偶像,新来的那个MM很活宝,那个问题就是她回答的,你当时是没看到班主任吃憋那样啊,哈哈……”
并不理会她的夸张笑法,我暗自想着:连毕加索都不知道,她可能连基本的美术功底也没有,那她为什么要来美术学院,只是觉得好玩吗?可是蒋莎还说她睡了一节课,也就是对美院的课并不感兴趣,那她到底来美院干什么,难道……一连串的问题在我的脑袋里转啊转啊,想得我晕乎乎的。
“新来的那个女的叫什么?”管它好奇心是不是杀死猫,反正我也不属猫。
“偶像你看那边,蓝琉璃,魏子皓,还有一个好象是……大二的白君焰,雕……雕塑王子,是雕塑王子耶!”蒋莎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蓝琉璃……琉璃!“蒋莎,我有一种预感!”
“预感?唉!你去哪里?不是说……”我向着爷爷家的方向跑去,蒋莎的声音隐匿在背后呼啸的风里。
通向爷爷家的小巷如往常一样黑暗污脏,我毫不顾及地从那跑过,污水班驳了我白色的球鞋。
“语清啊,过来爷爷这里……”爷爷见我来,笑得很开心,忙着去张罗小点心。
我唤住他,顺了一口气,问他:“爷爷,您别忙,我问您一件事,问完还有一张画稿要赶。”
“问吧,傻孩子,跑那么急干什么。”
“十年前,爸爸把琉璃娃娃卖给谁了?”
“那个畜生!语清你别难过,爷爷寸够钱就替你把它买回来。”爷爷气愤地发抖,又不得不忍下来,转而安慰我。
“爷爷,不是的,我不要那个娃娃,我只想知道它现在在哪里。”这些年爷爷吃了很多苦,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就为了十年前的一个承诺,但我知道不论我们再怎么努力,都买不回娃娃了,对我们来说,那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听你爸说,好象是卖给魏氏集团老板了。”爷爷思索着。
“魏氏?”最近老和这个姓氏犯冲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医学院的叫魏子鹏,小儿子叫魏子皓,好象和你一个学校吧,听说都是才子,很为人称道的……”
“又是他!”我咬牙切齿地说,跟爷爷挥手道别后就打算回去,但愿刚才的狠样没有吓到他老人家。
[/size][/align] [b]第八章 和自己对话(上)[/b] [align=left][size=10.5pt]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和魏子皓谈关于娃娃的事,虽然经过我偶尔不怎么经意的观察,发现他也不常端公子哥儿的架子,但是前人教育我们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我还得罪过他。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他们家那么有钱一定可以保护好娃娃的。
“偶像,预感发生了吗,发生没有?”蒋莎用课本遮住脸,靠过来问。
“别吵。”
“可是你再这么看下去,没准他的背会被你看穿,都快下课了。”蒋莎悻悻然地转回去,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咕哝着。
这节课上得我越来越烦躁,越看讲台上的教授越不顺眼,你说他怎么就不讲点新鲜的东西呢,让一个好学的孩子失望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下课铃在我的万分期待中响起,我却像着了魔般突然怔在那里。
“我要不要找他说清楚?”我茫然地问着,也不知道在问谁。
“不用找了,他过来了。”
“嗯?”我看着蒋莎指的方向,瞧见魏子皓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向我们这走过来。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他看了眼蒋莎,如是说。
“没必要。”我当机立断地否定了“单独”这两个字,小样,别给我耍招数。
“那好,坦白的说,我今天是替一个朋友邀请你去我家,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成见,都请你暂时先放一下,客观地答应这个请求。”态度倒是很诚恳,但是话里有漏洞。
“同学你在说哪本笑话书上的故事呢,是你的朋友,就不会和我有任何瓜葛!”
他并不搭理我的激动表现,而是老神在在地拿走我的包翻出一只铅笔,在桌子上写了四个字,然后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她说,这四个字你一定有兴趣。”
“我跟你走!”龙潭也好虎穴也罢,反正早就有个算命的说我活不了几年,那我就姑且去一趟。
“她……”他指着我正准备拉着一起走的蒋莎,表情疑惑地问着。
“你就把我们俩当成一个人。”
三人一路无语地走出校门,有一个司机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黑色宾士前等我们,见到魏子皓,恭敬地弯着腰喊他小少爷,又帮我和蒋莎开好车门,很有礼貌地说:“两位小姐请上车。”我别扭地坐进去,特受不了他那架势,让我一点坐名车的兴奋感都没有,心里纳闷:这个世界上怎么总有人要为了另一些人而卑微。
蒋莎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地扯扯我的衣摆,用无辜的眼神瞅瞅我,我不怎么理她,其实我心里也特别没底。我就像小学课本里说的那只井底之蛙,觉得头顶上那一小块天就是最大的,现在有人掘平了那座井,要带我去别的地方,我一时间还真不习惯那种辽阔。
驱车进入魏家庭院,有几个穿着佣人服的男女整齐地排在魏家大厅前,待司机开好车门迎我们三人下车,他们便一齐微鞠躬,口里喊着:“小少爷好,两位小姐好。”魏子皓向他们略点头示意就率先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口无遮拦地鄙视他:“很会养人嘛。”
大厅法式巴洛克风格的古典沙发上坐着一个戴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正随意地翻阅着报纸,大概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望向我们,我眼尖地发现他昂贵的镜片后面,深沉的眼眸忽地闪过一丝亮光。我想自己可能是最近石膏像看太多了,看什么东西都要习惯性研究一翻,然后妄自下些定论,也就没细想其中原由。
“哥。”魏子皓微笑着叫了声。
“嗯,带朋友回家玩吗?我去吩咐徐嫂准备点水果给你们。”看来他就是爷爷说的魏子鹏了,医学院才子,如雷贯耳的魏家大少爷。
“Gaby!”一直没出声的蒋莎,突然叫住起身准备离开的魏子鹏,眼睛红红的,黯然地闪着泪光。
魏子鹏瘦削的肩膀瞬间颤了一下,却继续往厨房走去,仿若身后的叫唤与他无关。蒋莎追过去,娇小的身影透出强烈的思念与悲伤,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他们?”我疑惑地看向魏子皓,而他只是耸了耸肩,表明他也不知道。
“那么我现在可以见它了吧?”
“她在书房等你。”他说完就径自走上楼梯,我跟着他走上去,心里充斥着兴奋,期待和疑虑,繁多的复杂思绪缠绕交叠在一起,使我的脚步变得有点虚浮。
[/size][/align] [b]第九章 和自己对话(下)[/b] [align=left][size=10.5pt]
魏家盘旋式的楼梯缠绵地通往依旧豪华的二楼,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清晰地呈现着我微微拖长的影子,就像我此刻混乱的心,被动地扭曲着。
门把即将被旋开那一刻,我喝住魏子皓。他停下动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明显的紧张表情,心知肚明,却仍旧问我怎么了。
“你确定它在里面?”我不会变成书房遗魂吧,蒋莎她关键时刻跑去谈什么恋爱啊!
“是,她等很久了,所以我们可以进去了吗?”他笑着挪开我紧拽着他衣摆的手,豁得将门打开。
我有点懊恼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软弱的样子,但控制不了脊背莫名泛起的寒意。那尊我九岁前形影不离的琉璃娃娃,被放在书房大理石案的书桌上,此时沁出异常耀眼的青色光芒。
“清,你终于来了。”
宽敞的书房内,传出一道幽幽的女声,我倏地瞠大眼,然后四下里翻找起来,那家伙一定是安了什么发声装置,想忽悠我?门没有、窗没有、洞:还是没有!
“呵,你找什么?”姓魏的站在书桌旁抱手笑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那模样真招人嫌。
“我说你至于嘛,我也就是骂你一句,我让你骂回行了吧,干吗吓我啊,干吗呀……”我巍巍颤颤地坐到沙发上,使劲往里缩,突然发现腿都有点软了。
“清,你不记得了吗?你以前经常抱着我说话的。”娃娃的光华越发夺目了,我怔怔地看着它,它似乎是以这种形式来表现它的激动。
“娃娃……”我喃喃道,心逐渐柔软。
“孙语清,其实青芷和你是从同一缕魂魄分离开的不同个体。”魏子皓将娃娃捧在手中,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
“你的意思是我的出生类似于草履虫的分裂生殖吗?”欺负我没见过世面啊,这么幼稚的话还拿来唬我。
“我不反对。”他抬头看我一眼,便继续凝视着手里的娃娃,那种眼神还真是温柔得变态。
“你!”要不是考虑到这里是他的地盘,我早就撩起袖子挥他一拳头!
“清,你六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老道,说你命里犯煞,活不长久,带克家人。八岁,你母亲死于一场严重流感,父亲从此再没踏进过家里一步,一年后回来,身上背了大批赌债,便偷偷将这尊娃娃卖了还钱,后来……”
“你有完没完!说这些干什么,你究竟想证明什么?!”那些是我结不了疤的伤痕,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这样……
“清,我只想告诉你,我是你的前世也是你的今生,是你残缺的魂魄,那个道士说你只能活到二十岁,是千真万确的,若不是当时他喝多了,又怎么敢说。”娃娃里的女声略微颤抖着,拉了窗帘的静谧书房里,晃动着隐约的光影。
“二十是吗?我倒觉得挺长久了。”我毫不在意地对他们笑了一笑,准备起身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么好的天气,窝在这黑漆漆的书房,跟俩人讨论我可笑的生世迷团真是浪费,其中一个居然还基本不能称为人!
“想一想爷爷!”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我刹时停住脚步。
“你难道不管他了吗?爷爷的肾脏正在慢慢衰竭,如果我们的魂魄不合在一起,就算你成了名画家,赚了很多钱也没用,你根本没办法替他换肾!”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真懂我的弱点,只说两个字就把我拴住了。
“因为我就是你,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是不能不相信你自己。除了你的肾脏,根本不会有其他合适的肾源。而你的肾要移植给爷爷的话,我们的魂魄就须结合。清,不要因为你的骄傲牺牲爷爷!”
爷爷……那个会在深夜唱很难听的歌哄我入睡的老人家,曾经用自己的身体做过我的雨衣,替我挡下风风雨雨;也曾为了凑齐我的学费,借掉多年的烟瘾,那些冰凉黑暗的夜晚,我常看见他坐在门口孤独地啃咬着火柴梗。每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爷爷就已经忙活开了:把装着热粥的罐子捂在厚厚的棉被里,将那些他舍不得吃的小菜留给我,然后背着藏擦鞋工具的小木箱出门,天快黑时他沧桑的身影才会出现在家门口,笑得那么开心,告诉我他今天又赚了多少钱,又遇见了什么新鲜事,却特意地隐瞒了无数的人间冷暖。
快速擦去脸上的泪水,我转过身去,安静地坐回那张背窗的工艺沙发,终于收起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问道:“我要怎么做,我们的魂魄如果要结合,我应该怎么做?”
“城东的美术学院里,有一间密室,五十年前,曾有人在那里看到过会动的浮雕……”
[/size][/align] [b]第十章 流泪的蒋莎和流泪的泡面[/b] [align=left][size=10.5pt]
魏子皓先行打开门,我神情麻木地走出去,身后是无法忽略的幽幽叹息。门口有个仆人打扮的妇女,见我们出来忙低下头。我好奇地瞄了她一眼,这年头还真就有这么卑躬屈膝的下人。
“徐嫂,有什么事吗?”看魏子皓那表情,显然他也有些意外。
“是想问一下小少爷,两位小姐是不是留下来用餐。”若不是看上去有点年纪,她曲着背低声询问的样子,还真像古代楚楚可怜的小丫环。
“她们……”
“我吃不惯高级货。”抛下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的魏子皓和手足无措的徐嫂,我快步走下楼梯。
蒋莎站在大厅中央,手无力地抵在一根装饰用的柱子上,仿佛随时都会滑下去。那一刻的蒋莎,我忽然间强烈地感觉到她和以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身影瞬间错开,带着一种惊人的哀伤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Gaby,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我清楚地记得蒋莎那时候抽泣的样子,她颤抖的声音凝聚着仅剩的勇气,呼唤她此生最爱的男子,这是我第一次为她心疼。
而沙发上的男子依旧那么坦然,以他浑然天成的优雅来漠视这一切。
我冲过去,拉住泣不成声的蒋莎,狠狠地看着魏子鹏,对她说:“你看清楚,看啊!他不过是个斯文的混蛋,他配让你这样吗,他配吗?!”
“孙语清,你知道什么,我哥他……”刚下楼的魏子皓愤怒地冲我叫嚣,话说了一半就被他哥截断。
“皓,没什么好说的,我想不至于她喜欢我,我就得为了一棵稚嫩的小树放弃整片森林吧?”魏子鹏头也不抬,轻浮地笑着,我真想上去撕了他优雅的面具,他被上帝造出来的时候一定没通过质检,是下来凑数的!
“你也听到了,你哥他,的、的、确、确是个穿着西装的家畜!”MD气死我了,一时情急那个成语都给忘了。
魏子皓估计被他哥的话给震傻了,愣在那好久没反应,蒋莎还是一如既往地望着他,似乎觉得在她诚恳深情的注视下,他可以进化成她所希望的样子。
最后我用倒拖的方式,把她从那块粘人的地板上拉走,我很想站在马路边潇洒地叫一声“Taxi”,然后就把蒋莎这个被爱情电击到的女人塞里面送走,眼不见为净,无奈囊中羞涩。
“清,我今晚可以去你那儿吗?”
“你想你那对可爱的老爸老妈出动全市的警察叔叔吗?”想起那两个风风火火的小老头小老太,我至今心有余悸。
“清,我真的不想回家。”
“我家只有泡面。”
火鸡再怎么强势,总归还是鸟类,失去翅膀,就变得跌跌撞撞。
那个夜色阴郁的夜晚,我和蒋莎缩在我的小木床上,月光从微敞的窗户穿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跳着孤单芭蕾。
蒋莎淡淡的声音就那样慢慢地破碎在有点凉的空气里:“清,对我来说,他是上帝派来的使者。那是一个商业舞会,光鲜的衣着,奉承的面孔,圆滑的应对,全部都让我感到困惑,但是根本没有人会注意躲在角落低泣的我,只有他向我走来,带我走出那个使我透不过气的地方,为我采撷四叶草,告诉我要把自己的幸福收好。”
“就是你一直藏在圣经里的那个?”连碰都不让我碰的,原来是重色轻我。
“嗯,那是他给我的幸福,但是无论我再怎么小心地收着,都留不住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很没用,我可以用千变万化的线条使生硬的物体变得柔软,却无法用言语来柔和那些尖锐的事实。
“去煮泡面,你偶像我饿死了!”
“偶像你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我刚失恋诶。”
“你现在坐的是我的床,待会儿踩的是我的地板,你跟我讨价还价?!”也许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真正的忘却,是不再去想。
蒋莎拗不过我,在门外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厨房里忙碌着,我趴在门框上,看着泪流满面的她说:“我听说煮面的时候流眼泪,泡面会心碎的。”
她疑惑地看我,一副很好骗的傻样,问我:“真的吗?”
“嗯,所以笨笨的小丫头,你要努力生活,努力笑。”
那句话,当然是假的,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
[/size][/align] [b]第十一章 传说中的王子[/b] [align=left][size=10.5pt]
“五十年前,曾有人在那里见过会动的浮雕……会动的浮雕……清,找到它!一定要找到它,爷爷……肾脏……”那晚纠结的梦境中,青芷飘浮的声音不断地在耳际徘徊,恍惚间我觉得有无数暗绿的藤蔓从天而降,紧紧地缠住我的每一寸身躯。
“爷爷,不要!”我看见他静静地躺在一个纯白的世界里,嘴角带着安详的微笑,身体却那么冰凉,然后慢慢消失,离我而去。
蒋莎摇醒我,紧张地轻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了,清,没事了。”
“我梦见爷爷他醒不过来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靠在她瘦弱的肩上,我低声呓语,想起在魏家书房里青芷说的那些话,忽地一惊,从床上坐起,随手扯了件外套准备出门。
蒋莎忙追上来,在身后喊着:“清,你去哪?”
“学校。”
“哦,可是现在……诶,等等我!”
一大清早,美院门口没几个人影,马路旁正准备摆摊的小贩,见我们俩风尘仆仆的样子,赶忙加快速度,向着我们露出迎接外宾似的专业笑容。如果我心情好,我会坐那儿叫一碗不怎么卫生的馄饨,然后就跩跩地跟他说,老板,不够咸,过来帮我加点盐,老板你这醋怎么不酸,老板你营业执照我看看,总归是要气得他脑袋冒烟。但是现在,我竟然有点羡慕他的忙碌,即便碌碌无为,能这样简单地活着,真的很好……
“蒋莎,你有没有听说过学校里有什么密室?”要是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写一本书,就叫《孙语清与密室》,没准能拍成女版的哈利.波特。
“密室?没听说过,哦,八卦团团长跟我说过,雕塑系有一个神秘的地下室。”蒋莎一脸很崇拜的兴奋表情,很难想象某人昨晚还哭得死去活来的。
“神秘的地下室……”我细细地琢磨着这六个字,雕塑系……浮雕……地下室……密室,好象有那么点意思了。
“偶像我跟你说哦,这是独家资料:听说那里是雕塑王子的专署圣地。”
“雕塑,王子?”哪号人物,好象听到过,以现在的情况,这个人可能是唯一的线索,“地下室在哪儿?”
“那个地方只有白学长才知道入口啊,所以才被称为神秘的地下室,听说他在美院的影响力很大,几乎没有人敢动他,对于那个地方,校方也只能默认它的存在。”
听了蒋莎的叙述,我更加肯定那个地下室就是青芷所说的密室,至于雕塑王子,我猛然想起魏子皓表妹来学校的那天下午,我在校门口见过他,是个笑容有点邪乎的雅痞帅哥。
“他叫?”
“白君焰。偶像你不知道,他很少来美院上课的,那天会见到他我真的很意外,而且大家都说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手,但是当时他正主动要跟小璃握手诶,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蒋莎歪着头嘀嘀咕咕地说着。
“是很奇怪,我想不久我们就可以去那神秘得要死的地下室转悠一趟了。”我扯出一个上帝式的微笑,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在一起后,一切就豁然开朗起来,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我还有当侦探的潜质呢。
从包里翻出我老气的手机,找出魏子皓昨天留给我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在我觉得有点恶俗的钢琴曲之后,那边传来了魏子皓惊讶的声音:“原来你这么想我,才分开没多久就给我来电话了,你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竟敢扰乱本少爷的清梦!”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似乎起床气很大的,看来他也有一点,我对他的咆哮不置可否,拿捏着腔调对他说:“亲爱的,我想问你借一个人……”
挂断电话,我望向九月苍凉高旷的天空,在心里默念,爷爷,您一定要等我……
[/size][/align] [b]第十二章 初探密室(上)[/b] [align=left][size=10.5pt]
随后的几天,蓝琉璃这个名字一直占据着我有限的大脑空间,我都不知道应该将它Google一下,还是将它百度一下。
魏子皓在上课的时候扔小纸条给我,这个举动让我觉得他十分弱智,纸条上说“放学跟我回家”,这句没有主语的暧昧句子,无端地让我的心一缩。
这一次,蒋莎执意不去魏家,坐在急驰的车上,我极力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样子,豪迈地看着车窗外的人事物呼啸着向后隐去。
魏家气派的庭院,第二次来到这里,还是感觉它镶了金似的,明晃晃得刺眼。蓝琉璃见到我们,便从大厅里走出来,那时的她穿着淡蓝的连衣裙,上身套乳白色的针织毛衫,绝色的脸庞噙着笑意,浑然天成的绝代风华使我显得寒酸且窘迫。我瞅着自己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怎么瞧怎么别扭。
魏子皓用特别简略的话介绍我给她认识,然后撩下一句“你们聊吧”就往二楼跑去,好象对他来说,我就是一个几乎可以省略的人。
“听皓说,你找我?”蓝琉璃好奇地打量着我,缓缓问道。
我愣了一下,匆忙间很白痴地不停点头,也不晓得她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傻妞。调整好状态,我开始向她说明我的来意,“我来,是想你帮我说服一个人,很抱歉我做不出低声下气的姿态,这个忙你想帮便帮,你若不想,我马上可以走。”那些唐突的字眼从我口中逃窜出来时,我就开始后悔了,暗骂自己太笨,关键时刻装什么大佬,如果我的骄傲伤害了爷爷,那么即使我死一万次,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呵,这句话,也许我去说服那个人时正好也用得到。”她朝我一笑,类似倾城倾国那种,我要是男的,现在准像只哈巴狗一样蹲那儿随她溜着玩。
断断续续地向她讲述我的意图,并特意省去了青芷和琉璃娃娃那段,虽然有无数人教育过我待人要真诚,但我就是无法完全信赖她。
从魏家回来,疲惫瞬间来袭,趴在破败的木床上,苍白月光下的我像只脱了壳的蜗牛,突然间失去了防护罩,脆弱地不堪一击。想起蓝琉璃答应我时说的话,“三天内我给你回复”,我又觉察到自己的悲哀了,我就给不了那样底气十足的承诺,即使当初我高考成绩破了校记录,我都不敢跟爷爷说我一定上得了大学。这个世界果然还是被千万条界线分割开来的,而我竟可笑地游走在世界的边缘,舍不得放手。
那天后,蓝琉璃蒸发了两天左右,我一直猜想着她是不是反悔了,想要躲躲得远远的,又发觉自己这样有点小人。
第三天,一个人的出现几乎惊动了整间美院,院里三分之二的女性都为之疯狂,当他走向我时,我就成了一个枪靶子,那些女同胞们都恨不得当场击毙我。
“你真的想去?”他坏坏地笑着,我真佩服自己的眼力,当初随便一瞟就瞟出这个人是个优雅的痞子,事实证明他果然如此。
我回敬他一个煽笑,耍流氓谁不会啊,然后装得很高深地说道:“那就要看你是否真的肯让我去了。”
大概他觉着我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就跟我交代了下最多只能带一个人跟他过去。我拉着完全呆住的蒋莎屁颠屁颠得跟在他后面,把狐假虎威这个成语彻底复习了一遍。我终于体会到招摇过市是什么感觉,有美院的雕塑王子在前面开路,我就像走在星光大道上,觉得自己闪亮闪亮的。
通往地下室的小石道上,肆虐的杂草疯狂地从缝隙里挣扎着冲出来,周围森冷森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蒋莎颤颤巍巍地缩着脖子,紧拽着我的袖子问我:“偶像,我还回得去吗?”
“放心吧,你那么傻,阎王又不是开幼儿园的。”
后来的后来,每次我想起当时回答她的这句玩笑话,总是泪流满面……
[/size][/align] [b]第十三章 初探密室(下)[/b] [align=left][size=10.5pt]
地下室的入口隐匿在大片大片的爬山虎中,破败的红漆木门上缠绕着妖异的眩目青色,我探出手轻碰一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只见它豁得开启,吓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方才不是还很胆大嘛,既然怕了,不如回去吧。”站在一旁的白君焰笑笑地提议,摆明了是在嘲笑我。这句话引爆了我深埋心底的地雷,瞬时炸出了我全部的勇气,不过是个密室罢了,还不至于风潇潇兮易水寒。随即,我僵着脊背走进那间昏暗的地下室,一脚深一脚浅地感受着周围危机四伏的气息。
从没有扶手的青石阶梯走下去,是一条窄小的长廊,我总觉得它两边的墙壁泛着暗红的冷光。蒋莎一直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臂,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紧促的呼吸声,那细微的声响缓缓地扰乱了我的思绪。此刻的白君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模糊的身影却没来由地让我感到惊恐,我急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爷爷皱纹纵横的脸不断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告诉自己要走下去,不管尽头是天堂还是地狱。
当我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我就站在了它的尽头,然后发现这个世界永远没有终点,就像有句话说“每次结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终结这条长廊的是一扇看似年代久远的石门,如果我是武侠片里的绝世高手,那么我可以用盖世的神功震翻这扇门,然后很豪气地对蒋莎说“我先行进去探探”,但我不是,所以我只能和蒋莎缩在一起,傻傻地看着白君焰用很怪异的咒语打开它,还必须克制自己不去想其中的缘由,怕一个犹豫就会失去爷爷。于是,我凭着看过N遍《午夜凶铃》锻炼出来的胆魄跨过那道在泥地上突兀地隆起的门槛。
石门在我身后合上时,我见到魏子皓黑色身影淹没在错落堆积的石膏像中,那些雕塑做得特别逼真,以至于其中一些带有殷红伤口的残缺肢体触目惊心得让我全身打颤。站在他身旁的蓝琉璃依旧端庄得天衣无缝,即使此时她身上的黑色劲装火辣辣得耀眼,她像我点头示意,脸上的笑容淡漠疏离,嫣红的唇轻启:“还满意吗?”
我很好奇她为什么总能表现得那么自然,不论是魏家豪华的庭院还是美院阴森的地下室,好象对她而言都很理所当然,我突然深切觉悟到自己在她面前是多么幼稚。好长一段时间我都答不上话,我该满意吗?她对我的承诺的确一丝不漏地兑现了,三天前我还特高傲地问她要不要帮我,三天后,我就踩着我的破球鞋站在这儿了。我知道不搭理一个人很没礼貌,尤其是一个帮过我的人,但跟一个带有危险气息的人保持距离听说也是必要的。
我在里面四处溜达了一圈,发现这间地下室被幽暗的光线印染得还蛮罗曼蒂克的,当我的手触及粗糙的墙壁时,密室里的灯光突得强烈起来。
“想不到这地方的照明还是声控的嘛。”我边调侃边四下里张望这间藏青色调的密室,有种古怪的熟悉感在身体里翻滚,胸口徐徐地抽动起来,慢慢变得疼痛难忍。
“浮……雕!”蒋莎惊惧的尖叫些微拉拢了我的神志,但是心脏处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就像有人用刀生生地割开了它,那种冰冷的尖锐在我体内无限蔓延。
那天我倒在魏子皓怀里时,依稀记得他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唤我“青芷”,那时的我,心里竟划过温温的疼痛。
我是在层叠的噩梦景象中惊醒的,醒来的时候,扑鼻而来的是魏家浮华的贵族味,我跌回绵软的大床,合上眼帘拒绝透过白色纱缦射进来的阳光,慵懒回想那些不可思议的梦境。我从没那么漂亮过,接近妖艳的妆容,身上是飘逸的红纱嫁衣,嫣红的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的样子,妩媚的姿态惊住了身旁的小太监。那晚似乎一切事物都带着诡异的美好,直到混着毒药的烈酒划下我的喉管,我才绝望地将爱人的影子狠狠抛出我的视线。梦的尽头是冰冷的石床,不断晃动的刀影,还有一道淫亵的声音,“你可以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但是你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女人,那就错了……”
千年前的我,原来真的是一个叫青芷的,被夺走半颗心脏的可怜女人么……
[/size][/align] [b]第十四章 谁带走了蒋莎[/b] [align=left][size=10.5pt]
魏家这座仿若不夜的华丽城堡,却惟独在阳光穿梭的清晨现出它遗世的孤独。魏子皓来找我时,我正穿着徐嫂为我准备的淡青色晨缕对着窗户外厚重的天空微弱地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样,很好。”
“有她的影子是么?”我对他少见的友好态度不置可否,皱着眉头抓起沙发上的淑女裙绕过他走进更衣间。爷爷曾经告诉我,心地好的女孩子不管穿什么都是公主,我看着宽大的落地镜里自己轻盈的身影,没来由地自嘲,我终于也穿上这些贵重的衣服了呢,骨子里却还是卑微得紧。
在更衣间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后,我推开门出去,魏子皓正坐在香槟色大沙发上,像个孩子忘了哭泣的方式,只能颓败地低着头,他说:“蒋莎死了……”
我愣愣地看向他,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然后他真实的表情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手猛地一紧,扯断了裙子上牵牵绊绊的珍珠饰链,它们在纤尘不染的原木地板上碰撞出心碎的声响。
“从密室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他安静地陈述着。
“也许她只是累了,对,小莎一定是累了!”我像无数电视剧里出现过的精神病患者那样散着头发喃喃自语,忽而笑忽而悲伤。
“心跳停止了,呼吸也没了,医生说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还在我哥卧室里。”
尸体……终于我最好的朋友也要以这种形式来面对我了么……
我僵在那里,随后忽地笑起,把头探向魏子皓,飘忽地说:“你听,她在叫我呢……”我是真的听见了她的声音,可是谁来相信我呢,此时的我多么像个疯子,我只会奔跑,除了跑还是跑,我突然憎恨起这间客房的雕花木门,它挡住了我的路,我却无法打开它,只好像只迷路的小狗般可怜兮兮地看着魏子皓。
那是他第一次牵起我的手,没有任何暧昧关系的牵手,只为了支撑起我孱弱的灵魂,带我穿过魏家七弯八拐的走廊。
走进那间安睡着蒋莎的卧室,我也渐渐安静下来。魏子鹏见我们走近,倏地将蒋莎的手握得更紧,深深地望着她对我们说:“她睡着的样子真的很美是么,呵……我都舍不得遮住她呢……”
“哥……”魏子皓想劝他,伸出去的手却被狠狠打回。
魏子鹏激动地站起,抓住我的肩膀不断摇晃,发了狂似的吼我:“你为什么要选她,为什么是她!”
眼泪无声无息地划过嘴角,有一点酸、有一点苦、还有一点冰,我悄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以前和蒋莎在一起的时光。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正处在叛逆期,对她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孩特不屑,对一脸阳光灿烂她经常爱理不理的,从没给过她好脸色看,直到有次我被一些SB女欺负,她为了掩护我被教导主任罚扫了一个礼拜的厕所,我们才逐渐熟络起来。然后我单薄的生命中就多了一个总是围在我身边叫我偶像的丫头,不求回报地对我好。
她似乎总能找到让自己快乐的事情,笑容绚目极了,时常很有活力地在我面前活蹦乱跳地叫嚷“偶像,笑笑,笑笑啊。”
我看着失去理智的魏子鹏,觉得他还真虚伪,随即我仰起头,无畏地迎上他愤怒的眼,笑问他:“你,凭什么质问我?”千万不要跟我说什么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那样我真的会笑死的。
魏子鹏举起手想扇我,我使劲瞠大眼睛,想要看看他怎么从一个温文儒雅的公子哥儿进化成野兽。只是最后那个巴掌打在了魏子皓完美的帅脸上,然后我经历了这辈子最屈辱的一天,那个在前一天抱过我,又在这一天牵过我手的男孩,指着我的鼻子说:“孙语清,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那天的天气特别多变,这个城市搞地跟伦敦似的,一会儿阳光普照,一会儿大雨倾盆,我特别傻B地在大街上溜达,大伙儿都行色匆匆的样子,竟然没有人愿意稍微停一下耻笑耻笑我再走。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叫蒋莎的女孩垫着脚尖为我撑伞了。
或者从头到尾,我都不过是个被雨淋湿心情的孩子……
[/size][/align] [b]第十五章 隐(上)[/b] [align=left][size=10.5pt]
蒋莎死后,我在小阁楼里发了三天的高烧,浑浑噩噩的,饿醒的时候会低低地叫唤着“蒋莎,去煮泡面。”然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从眼角划下来。
那三天,我与世隔绝地活着,连平常贼准时的房东大妈都没来催我,我就想我大概连活到20岁都没什么指望了。僵硬地躺在床上,我有点担心就这样死翘翘,以后没准会变成僵尸什么的。
恍惚中我觉察到有人破门而入,这就是人生啊,怎么就这么好笑,我都穷成这样了,还有人想打劫。
当那个面容模糊的人当机立断地将我抱出小阁楼时,我像一条放弃挣扎的鱼,只想有个人带我上岸,可以贪婪地呼吸不一样的空气。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梦里的蒋莎鲜活地存在着,我们就一直扯淡,扯得老远老远的,感觉倍儿轻松自在,以至于我醒来时,一不小心就诅咒了上帝。
我从没见过自己这么虚弱,手背上通了根管子,那些冰凉的液体就缓缓地流进了我的体内,这种感觉特不真实。
“醒了?”站在窗边的男子转过身,眼神复杂地望向我。
“大概吧。”我装作不经意,将脸转向相反的方向。
我敏感地听见他向我走来,这个人,我似乎总在跟他作对,又总在最狼狈的时候落入他手中。我等待他开口教训我,就像等待一场结局注定残忍的审判。
“清,你不该这样,这是拿爷爷的生命在做赌注!”
是青芷的声音,微微的愤怒夹杂着悲凉,我的心一提,随即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瞪着琉璃娃娃,喝道:“不要再跟我提爷爷,他的肾源我会另外想办法!”
琉璃娃娃闪着黯然却急促的光芒,青芷的声音变得更为激动,绝望地叫着:“你明明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够了!已经牺牲了蒋莎,你还想怎么样?!”我只有这样一个朋友啊……
“她没死,蒋莎并没死,这是一种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可以称之为‘魂魄漂移’。”
我疑惑地打量着娃娃,不知道是不是该再信她一次,就在我想开口骂那个上千岁的女人时,捧着娃娃的魏子皓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听下去。
“就像我们这样,只是你还有一魂一魄,而蒋莎的魂魄和躯体是完全分离开来,所以感觉上,她就像个死人。”
“她在哪儿?我是说她的魂魄……如果我找到她的魂魄,她可以活过来吗?”如果可以,那么即使这一次消失的会是我自己,我也甘愿;如果不可以,那么就让我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我说过她并没死,她在一个叫‘隐’的地方。”
“隐?”我不明所以,看了眼魏子皓,那家伙明显早就知道了,真搞不懂他的待遇怎么老比我好。
“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寺庙,要去那里必须解密美院密室的浮雕暗语,我想蒋莎一定是看到了什么。”青芷分析着,声音严肃得不容我把这事当成个笑话来随便消化。
跟她说话真有压力感,我直接问魏子皓:“蒋莎那天见到什么了?”
“浮雕。我记得她叫完这两个字后,就变得有点古怪,回来后没多久就倒下了。”他真有本事,回答我的问题时居然瞄都不瞄我一眼,对着娃娃死瞅,好象随时有人跟他抢。
“清,你这次去,要千万小心。”娃娃里的青芷又叹着气悠悠开口,她要真是我的前世,那我的进化可算是惊为天人了。
不过想起那天我竟晕倒在魏子皓怀里还真汗颜,也不清楚我这平常感冒都少有的身体怎么那天娇弱得跟朵花儿似的,那间密室真是什么邪门的事都有,心里想着想着我就问了出来:“美院以前不会是乱葬岗什么的吧?”
“那里只埋过我的尸体……”琉璃娃娃泛出的光影晃动了一下,便逐渐暗下去,许是青芷陷入回忆不可自拔。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我冷不防打了个哆嗦,不禁想起自己躺在那里的样子,搞不好再过个N年还能变成出土文物。
就在我的傻想法漫天飞舞时,魏子鹏“砰”的一声撞门进来,眼睛处严重的红肿被金框眼镜稍稍掩盖住,血从袖口滑下,沾染了这个宁静而浑浊的早晨,他激动地恳求我们:“不论你们有什么秘密,都要带我一起去,求你们!”
我想,也许这个男人一直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蒋莎……
在青芷解释了无数遍之后,魏子鹏虽然还是经常闷着不说话,但终于相信蒋莎还没死,也接受了她对于“魂魄漂移”的一系列说法。
经过一翻商议,我们决定等蓝琉璃联络好白君焰后,一起去隐找蒋莎,而青芷则留下来看管我们的躯体。
[/size][/align] [b]第十六章 隐(中上)[/b] [align=left][size=10.5pt]
就要去密室的前一天晚上,我神经兮兮地跑去找爷爷话别,走到门口又拐回来,穿梭在霓虹笼罩的城市中,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孤独地伤感着。
第二天去密室,我们一行四人,久未露面的蓝琉璃这次穿了件白色的长披风,感觉上特飘逸。临走的时候,徐嫂忧愁的眼神直跟着魏子鹏打转,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我没什么素质的大脑对这种现象的第一解释就是她想老牛吃嫩草。
“白君焰呢?”我四下里搜索一遍,发现他确实不在,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底。
“他在学校等我们。”蓝琉璃向我这边快速扫一眼,便先行坐进车里,魏家兄弟也随后坐进去,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了下旁边,却只抓到一把微湿的空气,最终心情低落地进入车里。
魏子鹏这些天憔悴了很多,原有的优雅姿态也不复见,坐在他旁边的我被他身上流淌出来的强烈哀伤呛了一口。
这条魏家到美院必经之路,我坐他们家的车不知道溜了几遍,这一次它显得尤其漫长。车开到美院门口,保卫科的人迅速开启雕花大门,一排人齐刷刷地站好,很狗腿地目送我们浩浩荡荡地驱车辗过这块被外界标榜为“艺术圣堂”的土地。
到达离朱红色木门不远的一块草坪,司机仍旧用最标准的姿势为我们开门,随后在魏子皓的吩咐下离开,宾士车开过清冷的小石道时,竟扬起了一小片尘土,我愣愣地看着它诡异地四散开来。
“怎么?还不进去吗?”我惊异地转过身,只见白君焰正挂着他的招牌痞子笑容问我们,目光却独停在蓝琉璃身上,这人好象总是出现得不合乎逻辑。
再次走上那条阴暗的通道,我老练多了,表现得十分大无畏,在那儿叽叽喳喳的也没什么人理我,就改为有意没意地踹踹墙壁。
石门打开时,我还在研究通道两边墙壁的质地,感觉它采用的是一种我从未听闻的材料,我正想再摸一下,魏子皓就一把将我拽进密室,并用十分鄙夷我的眼神警告我别添乱。
这次这间密室灯光开得老亮,一点危险的感觉都没有,要多没劲有多没劲,若不是地上那些熟悉的废弃雕塑,我真怀疑白君焰把他的老巢给迁移了。
“静风哥!”我看见蓝琉璃跑向一个穿黑色休闲装的男人,才迟钝地觉察到这里有一个更为陌生的人,看起来长得还蛮不错。
那男的宠溺地揉揉蓝琉璃的头发,轻轻抱了抱她。我很SB地观察了下白君焰,见他脸色变得有点阴郁,随即幸灾乐祸起来。
“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黑衣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有明显的心疼。
蓝琉璃随意地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静风哥,我没事的,只是去带一个朋友回家。”
也许我就是在那时候改变了对这个笑容淡漠的女孩的看法,慢慢把她装进心里,默默地把她当成另外一个朋友。
被蓝琉璃叫作静风哥的男子走后,白君焰念动咒语将所有的灯熄灭,随后密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按住胸口制止逐渐涌现的绞痛,这时身边的魏子皓紧紧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撑过去!”
我虚弱而矫情地靠在他身上,恍然间有种魂魄被撕裂的错觉,密室四周的墙壁上闪现出眩目的浮雕,飞速移动着,那些繁琐的古代文字看得我一惊一咤的。
每个人的神色都更为严肃了,魏子鹏直到这时才开口说话:“去那里,真的能见到她吗?”
“可以,但是我们不一定回得来。”白君焰笑答,转而走向正在发呆的蓝琉璃,轻抓起她的手,问她:“如果要和我死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蓝琉璃怔了下,目光跳过他向我们投来,无尘的眼眸闪动着悲伤。我不安地在魏子皓怀里蠕动了下不算十分娇小的身体,朝他挤眉弄眼的,搞得他一脸尴尬,我知道如果不是怕我又晕倒,他早把我摔出去了。
随着游动浮雕慢慢隐去,密室的墙壁渐渐崩裂开来,我觉得呼吸越发困难了,就好象小时候有个很壮的大叔掐着我的脖子逼我爸还钱时那样,魏子皓的脸也越发模糊,我凄惨地笑着,可怜兮兮地问他:“我就眯一小会儿,你不会怪我吧?”
[/size][/align] [b]第十七章 隐(中下)[/b] [align=left][size=10.5pt]
我发现魏子皓这家伙虽然看着没几两肉,在他怀里睡起来还是蛮舒服的,随即我把毛茸茸的脑袋又往里蹭了蹭。
“孙语清,你再装我就把给你扔了!”魏子皓猛摇我一下,很没风度地威胁着。
我腾地张开眼睛,干笑两下,乖乖从他腿上跳下来,问道:“他们人呢?”
“从密室出来后,大家就分开了,我们得先找到那个寺庙。”
“嗯,不过我们现在是魂魄不是吗,怎么不能浮起来?”要不我现在应该像幽灵一样穿着白色长袍,风姿卓绝地在半空中转圈儿。
“就你那身段还想浮起来。”魏子皓嗤笑一声,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前走,然后肃着一张脸说:“这里是异界空间,想回去的话,你最好少惹是生非。”
我就这么让他溜狗似的牵着走,顺便惊奇地用眼睛四处扫描,这个地方的创建者明显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瞧这路窄的,别说车了,并排走三个人都有困难。
我还没缓过神,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就横冲直撞地向我跑来,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经过我时踩了一脚我唯一一双干净点的球鞋。
“唉!哪家的小孩……真没礼貌……”我转过身时,那个男孩的身影早已消失,我悻悻然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觉得这气受得有点窝囊。
“他看不见你的,我们的气息很弱。”
我豁得抬头,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这里是个与人世脱轨的地方。
随着魏子皓走了很久,眼见天就快黑了,还是没找到青芷说的那个寺庙,周围总是重复着相同的景物,我真可谓是身心疲惫。
“你有没有看到刚刚街口闪过一道红光?”魏子皓煞有其事地问了一句,打探起周围的人事物,眼神逐渐迷离。
“别瞎扯了,这鬼地方晚霞都看不到,还红光呢。”我懒得理他,瞧见一个不怎么象样的路边摊,想也不想就进去坐下,扯着破锣嗓子叫了碗面。
“老板,老板,老板!”等了很久,那人还是背对着我不吱声,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olleKitty呢!我“啪”地拍了下桌子,恶狠狠地站起。
魏子皓拉住我,用眼神示意我别过去,我恼怒地瞪他,这人今天总把我当他孩子管着,该不是脑袋抽风了吧。
“如果我没记错,那个摊主一整天都在煮同一碗面。”他抛出这句话,就接着摆弄手里黑乎乎的小玩意儿。
一股冷意从背后窜上来,我安静地坐回去,咧咧嘴角,一个劲地说服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皓,拉住清的手,我会叫黑晶符带你们过来。”那黑色的东西里突然现出蓝琉璃的样子,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抓紧我。”
“我们要去哪……”
我们的身体在黑色隧道中急驰,像卷入无底的旋涡中,我感觉周身有猛烈的风不容分说地呼嚎着,更甚至我裸露在外的手腕被生生地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流过我的手心,我可以透过它感受到魏子皓寒冰似的体温。
“到了。”
“什么?”我迷迷糊糊地看了眼魏子皓,发现他正得意得不行,正想揶揄他,却突然感到一阵晕旋,我本能地伸手去抓魏子皓的手臂,在他的白衬衣上印下一道刺目的血渍。
“你是小孩子吗,流那么多血不会跟我说?!”他一边教训我,一边把衣服扯破,弄块布给我包扎,像武侠片里那些镜头一样罗曼蒂克。
我微抬起头看他为我包扎时的认真劲儿,觉得他这时候看起来还真蛮顺眼的,要眼睛有眼睛要鼻子有鼻子,心里这么想,嘴还是倔得很,不屑地问他:“你衣服细菌很多吧?”
“不想手废了就别乱动!”他没好气地斜睨我一眼,继续手里的动作,还很瘪三地给我打了一个丑得要死的蝴蝶结。
“想不到你还蛮讲义气嘛。”我用另一只手捶了下他的肩膀,要不俩人就这样盯来盯去也怪尴尬的。
“皓!”蓝琉璃那会儿刚从古朴的寺庙内跑出来,声音略带着兴奋,看到我们亲昵的动作时,笑容慢慢消失,愣在原地。
我耸耸肩,径自走向那两扇缠绕着藤蔓的大门,大门上方有块镀金匾,赫然写着一个大字“隐”。
终于到这个地方了,我想没准待会儿会有个丫头活蹦乱跳地跑出来叫我偶像吧……
[/size][/align] [b]第十八章 隐(下)[/b] [align=left][size=10.5pt]
“蒋莎,蒋莎?出来吧。”我在寺庙里四处找她,但除了几个正在打扫的沙弥,什么人都没见着。这里空有一排排长得极其类似的厢房,说大不大,我居然也能和魏子皓他们走散了,真佩服我这地瓜脑袋。
就在我趁没人注意想偷偷进入一间独立的小厢房时,一只艳白的猫突然从灰色围墙上跳下来,在我脚边怪异地打着圈儿,时不时地叫两声。
“去!连你都对我指指点点的,我偷你们家钱了吗?”要是连猫都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活得也真够失败。
“瞄呜~”它伸出前爪子碰碰我的裤腿,晶绿的眼珠子转啊转啊。
“你?听得懂我讲话?”我瞠目结舌地钉在原地,心里直发毛。
随后白猫将爪子伸进我的裤腿,我也不敢乱动,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狂犬病之外有没有狂猫病。我倒吸一口气,眯着眼偷瞄它到底想干什么。
“嘶……啊!”我倏地收回腿,那该死的猫竟在我最引以为傲的小腿肚上狠狠抓了一道口子,血不住地往下流,混合着熟悉的疼痛。
“瞄呜~”白猫慵懒地哼了声,咧开嘴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用爪子轻刨着地面,那上面分明还沾染着已经不怎么营养的暗红血液。
血滴在地面上时,我很恼怒它并不能溅成一朵花或是逆流成一条河,现在的我有点想魏子皓,贪心地想着这一次他会不会扯破裤腿给我包扎。
我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无助地垂下头,头昏眼花地看着鲜血在陌生的土地上扬起华丽的舞姿,然后听见有节奏缓慢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接着是一道温缓的男声:“映雪。”
我一惊,抬头望向来人,只见白猫轻轻一跃跳上那男人的肩头,随即伸出滑腻的舌头舔了舔男人的额角。
“你是谁?”他的发瀑布般倾泻在后背,黑色的光华耀眼极了,不去拍洗发水广告真是浪费。他清俊的身材和缎子似的长发,形成了绝妙的视觉效果。
他起先并不理我,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抚着白猫的身体,然后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不经意地说起:“听映雪说,寺里来了些乱七八糟的人……”讲到这里,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得越发悬乎了,“当然,你不包括在内,她说你的血,很纯……”
这个人居然懂猫语,而那猫居然也听得懂人话,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啷呛地倒退一步,却发现小腿肚已不再疼痛,撩起裤腿一看,伤口处已经结了疤。而地上那些血渍竟也奇异地消失了,我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一人一猫。
“真是块贪食的土地,不是吗?”他朝我妖娆一笑,脸开始变得朦胧。
“别走,你还没讲清楚。”我腾地伸出手,想抓住那个人。
“皓,她醒了。”
忽然听到女声,我茫然地张开眼,发现自己正死命地拉着蓝琉璃的手,便尴尬地松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没见过这么会晕的人!”魏子皓从门外进来,嗤之以鼻地哼哼。
原来刚刚那些是我在做梦啊,我摸了摸小腿,并没被抓伤,唔……还好还好。
“清,该起来了,我们得去见一个人。”蓝琉璃微笑着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脚尖及地时,腿股突地传来一阵麻疼,大脑里像闪了电,刹时一片空白。
“孙语清,你信不信你再晕一次,我就把你揍醒!”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委屈,我吸吸鼻子跟上他们的脚步,走得一瘸一拐的。
他无奈地看我一眼,索性背起我再走,要不是他表现得那么不耐烦,我一定会很感动的。
四弯八拐地走了很久,我们在一间大佛堂前停下。这时一个女孩从里面迎出来,紧张地看着魏子皓问道:“少爷,合熙小姐这是怎么了?”
“蒋莎,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兴奋地握着她的肩膀摇晃。
“合熙小姐,快进去休息会儿,要是伤了哪里,少爷该怪罪绿茹了。”她嗔怪着,垫起脚尖将手里的披肩披到我身上。
她真的不是蒋莎吗?她口中的合熙真的是我吗?为什么她表现地那么热络,我心里却是无限的冰凉。
魏子皓也是一头雾水,见她说得起劲就顺应她的意思背我进去佛堂,那些佛像面容慈善,却因为造得过大而显得有些狰狞。
“哥。”魏子皓将我安置在一张长椅上,便向魏子鹏走去。
站在不远处的魏子鹏听见声音转过身,眼里布满了泪水,看得我一阵心慌。
“皓,她真的完完全全不记得我了,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魏子鹏如是说着,眼神空洞得可怕。
“少爷,我带住持过来了。”方才的女孩带笑的声音先行传了进来,我看见魏子鹏的肩头猛地颤了一下,觉得他这时的眼泪滑过了我的心脏,他的伤我也懂,曾经那么刻骨铭心的人突然间陌生了,怎能不心痛。
这时,从门口蹿出了一只白色的猫,妖异地朝我叫了声。
“映雪!”
[/size][/align] [b]第十九章 绝色住持的邀约[/b] [align=left][size=10.5pt]
那只猫像高傲的将军一样颐指气使地向我迈步过来,将佛堂里的一概人等完全忽略。它徘徊在我身边时,我不自主地缩紧了脖子,感觉它那微露的牙齿将要撕扯开上面的皮肉。
奇怪的是,它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而是乖乖地蹲在我脚边,还用软乎乎的脑袋蹭蹭我脏兮兮的鞋子。这年头的猫是从哪儿学会的这种招数,竟然这么阴险。
“美丽的女孩,锦蚀让我替他谢谢你的血。”
我咤异地低头偷瞄它一眼,这猫正用它特有的甜腻声音和我对话,嘴巴一开一合,眼睛懒懒地半眯着。
“你,在和我说话?”我也懂猫语了?那以后回去当个训兽师可能还是比较有前途的。
“你敢怀疑我的猫品,我像是会随便和人搭话的猫吗?!”它说着,激动地伸出前爪在我前面虚晃着。
“映雪。”在我梦境中出现过的男子白衣飘飘地走进佛堂,低沉地唤了声,白猫便娇柔起来,低低地呜咽着绕到他身边,在他的默许下跳上他的肩头,还一脸贼像地朝我眨眨眼。
原来他就是这里的住持,不过他也真是个奇怪的和尚,不剃光头就算了,头发还到了及地的长度,身上也没披袈裟什么的,穿得很有个性的样子。
他朝我点了下头,随后款步走向魏子皓他们,高深的表情让我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你对她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魏子鹏望着蒋莎陌生的模样,无力地问着,脆弱得像风雨中孤独的稻草人。
“她要为一个故友祈福,我成全她罢了,是行善不是吗?”
“你是谁,怎么可以这样对住持说话,住持是元靳少爷的恩人呢。”蒋莎(如果她真的是我们的蒋莎)现在的天真表情太可怕了,她似乎活在和过去完全背离的世界里。
“看来故事很复杂呢,那我就不奉陪了”那住持若有似无地笑了笑,转向魏子皓,神秘兮兮地说道:“请问,我可以借用她一晚吗?”
别人要是说出这句话,我肯定上去踹得他清楚地认识到没素质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但是对于这样一个比花还精致的男子,我觉得我有这样的想法都是种对他的亵渎。
他笑靥如花地牵起我的手走出那扇门时,我真的有一刻误以为我是王子身边的公主,只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也不对。
跟着他漫无目的地行走,我显得被动极了,可我不想问他要带我去哪里,因为这只能体现出我很傻,在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个寺院唯一一处绿色,是一片苍凉的小竹林,稀疏的细竹歪歪斜斜地倚在风中。
“还记得这片竹林吗?”他指着竹林的方向问我,眼里闪过一丝希冀,见我一脸呆样,受挫地叹了口气,说道:“进去吧。”
我一声不吭地走进竹林,踩过照片带有烟尘的土地时,脚下响起细碎的声响,心奇异地平静下来,我转过头和他说:“喂,我好象来过这个地方。”
我在其中轻缓地转着圈儿,要是我能穿着小龙女那种白色的古装,那意境就没得说了。
“呵,那时候的你可不这么闹腾。”他再次握住我的手,冰凉的体温顺着贴合的手心传给我,使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真的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我吗?”
“嘘,抓紧我的手。”
电光火石间,地面裂开一道缝,我们的身体急剧下坠,但是我连惊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身置于另一个地方,被一股更加陌生的气息笼罩着。
首先,我见到的是一条两人宽的暗道,尺寸控制得相当精确,因为我们俩并排走着就有点挤,这种设计大概就小情侣会喜欢。这暗道里里外外都是青色凋的,蛮对我的味,墙壁上每五步一盏的小烛灯也做得挺别致,气氛渲染地真是不错。要不是刚刚经历的一幕太匪夷所思,我会特小女人地接受这场安排。
这条马拉松式的暗道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没有提供任何交通工具,体力不好的人走到半路真的什么话都骂得出口。
“如果一直走下去,是不是意味着我回不去了?”当时我问这话问得那叫一个深沉,差点没把梁朝伟的眼神也给用上。
“你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么?”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答非所问,又或者是在特意地将我引入一个话题。
我困惑地摇头,但其实心里以略有个底,他绝对不是人类。
“这一千年来我都在赎罪。”
随即他袖口一挥,前面竟现出一座宫殿,那些房屋已经有些许破败了,通向主殿的数百级台阶仿佛飘在半空中,虚浮得像是水中的倒影。
他突然从我身后拥住我,热切地,却没有温度,然后他的眼泪低在我的脖子上,是一种刺骨的冷,他说:“芷儿,放弃你,是我最大的错误……”
[/size][/align] [b]第二十章 王样的初恋(上)[/b] [align=left][size=10.5pt]
我花了大约三个时辰的时间消化他跟我说的这句话,其实我的黑牌手表搁在那种空间确实不怎么好使,但是他说我三个时辰后才反应过来,我也就姑且相信了。
而后,他开始跟我说很多关于一千多年前的事情,我有听没听地记住了一些,知道了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姓什么。
每次念起“离”这个字,我都不免伤感,像有种宿命的牵扯。
离把我安排在这座古皇宫的一个别苑里,一整排厢房像是刚翻新过,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他显得很忙碌,很少待在我的视线范围里,每次他飘逸的身影晃荡到门口,我都会细着嗓子喊他,一天变一个调,并且乐此不疲。
从我住的这间屋子的薄如蝉翼的窗纱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疯长的我从不曾见过的草,风吹来的时候会荡起一阵小波浪。我问他为什么要留着那么一片草,他说:“这些草记录了我的想念。”
他这些天总会轻拥着我说些和这类似的话,有时沉重有时平淡:
“这个地方叫‘隐’,因为你是我隐藏在心底最深的疼痛。”
“我想了你一千年,你能懂这种绵长的思念吗,像一条颠簸的溪流,断断续续的,每一天都在担心它会干涸,却从未干涸。”
“我一直在准备,准备这条通道、这座别苑,心心念念地想,也许有一天你突然就回到我身边了。”
我不清楚他窝在这儿一千多年,没上过幼儿园也没上过小学,怎么就有了那么好的语文基础,随便扯出几句话就把我感动得淅沥哗啦的。
这几天,我倒是过得很安逸,原本担心的一些事情全都没有发生,而且还阴差阳错地享受着VIP待遇,奢侈得有点资本主义。
这会儿天还刚亮,我就能隐约觉察到门口已经排着少说七八个仆人,我要是一有动静,她们铁定冲进来听候吩咐。
我无奈地撑开眼皮望了眼床顶那些不荤不素的纱缦,随后披上藏青色的单衣,蹑手蹑脚地在地上缓慢磨蹭着,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些人就会冲进来,所以连鞋也没穿。我真是受够了她们,每天一进来问句“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就在屋子里当我不存在似的瞎忙活老半天,完了不知道往哪儿瞄一眼再蹦出一句“没什么事的话小的先退下了”。有时候我真想扒开她们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就装了盘录音磁带。
走至离床不远的梳妆镜,我缓着身体重量坐到它前面,感受着极品白虎毛皮柔软的质感,然后特自恋地一缕一缕地梳着最近光滑很多的头发,觉得一直待在这里也不错,至少是被一群人捧着供着而不是嘲笑着。
“今天起来得好早,睡得好么?”
“好象都还没睡就醒了。”我望着镜中的人影淡然一笑,执起桌上的红纸放在双唇间轻轻抿了抿,特矫情地转身把唇印烙在离纯白的锦袍上,抱怨道:“昨天还有昨天的昨天,都没有见到你。”
“这次你非得原谅我,如果你知道我为你准备了什么。”他神秘地笑起,用没有温度的唇在我的额头轻点了下,随后拉我起身。
将信将疑地随着他踏出门槛,在看到门口横陈在地上的女仆时,惊咤地将脚缩回来,恐惧刹那间侵袭我整个身体,我结结巴巴地问道:“她……们?”
“从现在开始,没有她们,只有我们。”对我微微一笑,离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我带出那扇门,接着道:“她们和你先前在镇上看到的那些一样,都只是装饰。”然后袖子一挥,那些女仆瞬间消失不见。
“都是……假的么?”突然感觉他是这么的不真实,我想要问出口的话最终埋葬在心底。
这座古皇宫今天尽显苍凉与荒芜,从我来这也不过半个月左右,先前一些破败的房屋竟已完全坍塌,路过它们附近时,还可以闻到滚滚烟尘的味道。
走到主殿前,离的脚步明显加快许多,表情带着小孩子的兴奋劲儿,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我吃疼地皱眉,他竟也没察觉,径自开启了那扇三人多高的镶金大门,脸上露出了豁然的笑容,手指着前方说:“芷儿,你看,全都没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到大殿前方已烧成了废墟,周围的墙壁也无法避免地烙上了黑色的印记,像魔鬼般张牙舞爪起来。
离狠狠抱住我,冰冷冰冷的唇贴在我的耳垂上,温柔却有力地对我说:“我在这儿发过誓,要亲手为你毁掉这龙椅!”
眼泪无声地划下,花了我脸上精致的妆容,我低低饮泣着,心里却毫无感觉。
用手擦去我的泪,他继续说着:“曾经的我很在乎这王位,但是后来我才觉悟到,没有你,天下人又与我何干?你死后,我处死了三十个人,都是伺候过你的太监、宫女,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完全忘记你了,但原来身为帝王的悲哀就是不断地看着身边的人远去,无能为力……”
“我是怎么死的?”按青芷的说法,连魂魄都散了,那是什么死法啊……
“因为我的芷儿太美了,美到另很多人都惊惶失措。”
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因为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找不到信任他的方法。为了我,离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恨他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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