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欣赏]荆棘鸟
内容简介
这本书是一部澳大利亚的家世小说,以女主人公梅吉与神父拉尔夫的爱情纠葛为主线,描写了克利里一家三代人的故事,时间跨度长达半个多世纪之久。
年富力强的神父一心向往罗马教廷的权力,但他却爱上了牧主克利里的女儿、美艳绝伦的少女梅吉,内心处于权力与爱情的深刻的矛盾之中,从而引发出一连串感人至深的故事。以两位主人公为中心,展开了克利里家族十余名成员各自的人生悲欢离合;尤其是小说的时间跨度恰好横越了二次大战,因而两代人之间截然不同的人生观所产生的冲突,更是引人注目。
这部小说情节曲折生动,结构严密精巧,文笔清新婉丽。在描写荒蛮广漠的澳大利业风光时,颇有苍凉悲壮之美,而作为一位女作家。对女人爱情心态的探索,又十分细腻感人,故本书有澳大利亚的《飘》之誉。本书1977年在美国出版后,印数超过了800万册,与《教父》、《爱情故事》、《穷人、富人》、《洪堡的礼物》等作品一起,被《时代》杂志列为十大现代经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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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915-1917 梅吉
第1章
1915年12月8日。梅吉·克利里过了她的第四个生日。妈妈收拾好早饭的盘碟,不声
不响地把一个褐色的纸包塞进了她的怀里,叫她到外面去。于是,梅吉便蹲在前门旁边
的金雀花丛背后,不耐烦地扯了起来。她的手指不灵活,那包包又扎得挺结实。它有几
分象是波利尼西亚人开的杂货店里的东西,这使她觉得,不管它里边包的是什么,反正
不是家里做的,也不是捐赠的,而是买来的。这可真了不起。包的一角露出了一个好看
的淡金色的东西;她更加起劲地扯着那纸包,扯下的长长的纸条乱成一团。
“艾格尼丝,啊,艾格尼丝!”她爱不释手地说着,不忍心地眨眼望着在扯得稀烂
的套子里躺着的布娃娃。
真不简单啊。梅吉有生以来只进过一次韦汉的杂货店,那是远在五月间的事了;因
为她已经是个像样儿的姑娘了,所以她就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妈妈身边的小车里,激动的
心情使她目不暇接,记不胜记。但那个放在杂货店柜台上的、穿着粉红色锦缎裙子、上
面缀满了米色花边的布娃娃艾格尼丝,她却看得清楚,记得真切。就是在那个时候,她
心里就管它叫艾格尼丝了。这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足以配得上这个无与伦比的小东西的
漂亮名字。然而,在那以后的几个月里,她空怀惆怅地思念着艾格尼丝。梅吉没有布娃
娃,也不知道小姑娘总是和布娃娃联系在一起的她高高兴兴地玩着她哥哥们丢下的哨子、
弹弓和玩旧了的兵偶,两手弄得肮里肮脏的,靴子上沾满了泥点。
她从来没想过和艾格尼丝一块儿玩。现在她轻轻抚弄着那粉红色裙子的褶边,这裙
子比她所见过的女人身上穿的都要华丽;她温情脉脉地将艾格尼丝抱了起来。这布娃娃
的胳膊腿儿是接榫的,可以随意掰动;甚至连她的脖子和纤细、匀称的腰肢也是接榫的。
她那金色的头发梳成了漂亮的高高的发髻,上面掇满了珠子,别着珠花别针的米黄色三
角披肩围巾下隐隐的显露出她白色的胸脯。画在骨灰瓷上的脸蛋儿非常美丽,瓷面没有
上釉,这使那精心画出的皮肤显出一种天然的、无光泽的肌理。那对闪耀在真毛发制成
的睫毛之间的蓝眼睛栩栩如生,眼珠的虹彩及其周围的画着深蓝色条纹和色晕。看得着
了迷的梅吉还发现,当艾格尼丝向后倾倒到一定程度时,她的眼睛就合上了。在她的一
侧微红的面颊上方,有一颗黑色的美人痣,她那颜色略深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了洁白的
小牙齿。梅吉把布娃娃轻轻地放到膝盖上,舒适地交叉起双脚,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瞧
个没完。
当杰克和休吉沙沙地穿过靠近栅栏的那片长柄镰割不到的草地走过来时,她依然坐
在金雀花丛的背后、她的头发是典型的克利里家的标志,克利里家的孩子们除弗兰克以
外都长着一头微微发红而又浓又密的头发。杰克用胳膊肘轻轻地捅了一下他的兄弟,兴
奋地指了指。他们相互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分成了两路,装出正在追赶一个毛利叛逆者
的骑兵的模样。可是梅吉一点儿也没听见,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艾格尼丝,自顾自地
轻声哼唱着。
“梅吉,你拿的是什么呀?”杰克大喊一声,扑将过去,“给我们看看!”
“对,给我们看看!”休吉咯咯地笑着,包抄了过来。
她把布娃娃紧紧地搂在胸前,摇晃着脑袋:“不!她是我的!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给我们看看,快!我们就看一眼。”
骄傲和喜悦占了上风。她举起了布娃娃让她的哥哥们看。“你们看,她漂亮吗?她
叫艾格尼丝。”
“艾格尼丝?艾格尼丝?”杰克毫不留情地取笑道,“多傻气的名字呀!你干嘛不
叫她玛格丽特或贝蒂呢?”
“因为她就是艾格尼丝嘛!”
休吉发现布娃娃的腕节是结榫的,便打了声口哨。“嘿,杰克,看哪!它的手能动!”
“哪儿?让我瞧瞧。”
“不!”梅吉双紧紧地搂定了布娃娃的,眼泪汪汪。“不,你会把它弄坏的!噢,
杰克,别把她拿走——你会把她弄坏的!”
“呸!”他那双小脏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腕子,“你想来个狗吃屎吗?别哭哭啼啼
的,不然我就告诉鲍勃去。”当体吉抓住布娃娃的裙子往外拉的时候,她向相反的方向
揪着她的皮肤,直到拉出了一道白缝。
“给我,要不我真使劲儿啦!”
“别!别这样、杰克,求你别这样!你会把她弄坏的,我知道,你会弄坏的!哦,
你别动她吧!别把她拿走,我求求你!”她也顾不得被粗暴地攥住的手腕,只是紧紧地
抱着布娃娃,一边哭着,一边乱踢着。
“拿到喽!”当布娃娃从梅吉交叉的前臂中滑落下来时,休吉欢呼了起来。
杰克、休吉和梅吉一样。也觉得那布娃娃迷人极了,他们脱下了她的外衣、裙子和
长长的、带花边的内裤、艾格尼丝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任凭男孩们推推扯扯;他们一
会儿把她的一只脚强扭到脑后,一会儿又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背骨,所有想得到的柔软
术他们都让她做遍了。梅吉站在一边哭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意。她没想到要寻求什么
帮助,因为在克利里
当漂亮,然而却面无笑容、神情严肃的女人。她身段优美,尽管下身已经怀过六个孩子,
但纤细的腰肢还没有变粗。她穿着灰洋布的衣服,裙裾拖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胸前围
着一条硕大无朋的、浆得发硬的套头白围裙,上腰背后打着一个利索的、挑不出一点毛
病的蝴蝶结。她从早到晚都在厨房和后园子里转,她那双结实的黑靴子踩出了一条从炉
台到洗衣房,到那小片菜地,到晒衣绳,再回到炉台的巡回小路。
她把刀放在桌子上,凝神望着弗兰克和梅吉,她那美丽的嘴耷拉了下来。
“梅吉,今天早晨是叫你不许把衣服弄脏才让你把最好的衣服穿上的。看看,你都
成小邋遢鬼儿啦!”
“妈,这不怪她,”弗兰克不服气地说道。“杰克和休吉拿了她的布娃娃,他们想
弄明白娃娃的胳膊和腿是怎么活动的。我答应了她要把娃娃修得和新的一样,咱们能办
到,对吧?”
“让我看看。”菲伸手接过了布娃娃。
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不喜欢随意多讲话。谁也不知道她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是她丈夫也不清楚;她把管教孩子的事交给了他,除非情况极不寻常,她总是毫无非
议、毫无怨言地照他说的去做。梅吉听见那些男孩子们窃窃私议过,说她和他们一样惧
怕爸爸,但是,即使这是真的话,那么她也是把这种惧怕隐藏在那难以捉摸的、略显忧
郁的平静之中的。她从来不哗然大笑,也从来不怒气冲冲。
菲检查完毕后,把艾格尼丝放到了炉子旁边的橱柜上,望着梅吉。
“明天早晨我把她的衣服洗一洗,再把她的头发做起来。我想弗兰克可以在今天晚
上喝过茶以后,把头发粘好,再给她洗个澡。”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毋宁说是就事论事。梅吉点了点头,毫无把握地微笑着。有时
候她极想听到她的妈妈笑出声来,可妈妈是从来不这样的。她意识到,她们分享着某种
与爸爸和哥哥们毫无共同之处的、非同寻常的东西,但是除了那刚毅的背影和从得闲的
双脚以外,她并不明了那非同寻常的东西是什么。妈妈总是心不在焉地点头应答着,将
她那长长的裙裾往上一撩,老练地在炉台和桌子之间奔忙着。她总是这样不停地干哪,
干哪,干哪!
孩子们中间除了弗兰克以外,谁也不知道菲总是疲劳得难以缓解。有这么多事要做、
但双几乎没有钱和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些事。有的只是一双手、她盼着梅吉长大,能帮上
把手的那一天,尽管这孩子已经能干些简单的活儿了,但是年仅四岁的孩子毕竟不可能
减轻这副担子。六个孩子中只有最小的一个是女孩,能对她有所指望。所有认得她的人
都是既同情她,又羡慕她,但这对要干的活儿来说是无补于事的。她的针线筐里没有补
完的袜子堆成了山,编针上还挂着一双;休吉的套衫已经小得不能穿了,可杰克身上的
却还替换不下来。
梅吉过生日的这个星期,帕德里克·克利里是要回家来的,这纯粹是出于凑巧。现
在离剪羊毛的季节还早,而他在本地又有活于,像犁地啦,播种啦。就职业而言,他是
个剪羊毛工,这是一种季节性的职业,从仲夏干到冬末,而这以后就是接羔了。通常,
在春天和夏天的头一个月中,他总是设法找许多的活计来应付这段时间;像帮着接羔呀,
犁地呀,或者为本地的一个经营奶场的农民替班,把他从没完没了的两天一次的挤奶活
儿里替换出来。哪儿有活干,他就去哪儿,让他的家人在那又大又脏的房子里自谋生计,
这样做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对他们不关痛痒。一个人除非有幸自己拥有土地,否则
他是别无他法的。
太阳落山后不久,他回到了家中,这时灯火已经掌起来了,影于在高高的天花板上
摇曳不定。除了弗兰克以外,其他的男孩子都在后廊里扎作一堆儿,玩着一只青蛙。帕
德里克知道弗兰克在什么地方,因为他听见从柴堆那个方向传来了不绝于耳的斧头的啪
啪声。他在后廊里稍停了会儿,照杰克的屁股踢了一脚,在鲍勃的耳朵上扌扇了一巴掌。
“帮弗兰克劈柴去,你们这些小懒蛋。最好在妈妈把茶端上桌以前把活儿干完,要
不我就把你们打个皮开肉绽。”
他朝着在炉边忙个不休的菲点了点头;他既没吻她也没拥抱她,因为他认为丈夫与
妻子之间的情爱只适于在卧室里表露。他用鞋拔子把满是泥块的靴子拽了下来,这时,
梅吉蹦蹦跳跳地把他的拖鞋拿来了。他低头向她咧嘴一笑,带着一种奇特的惊异感;只
要一见到她,他总是有这种感觉。她长得如此俊俏,头发是那样的美;他模起她的一缕
卷发,把它拉直,然后又松开,为的是看看那发卷缩回原位时卷跳的样子。他一把抱起
她来,向厨房里那把唯一舒适的椅子走去。这是一把温莎椅,座位上系着一个靠热。他
把椅子拉近炉火,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抽出烟斗,漫不经心地
把吸乏了的烟丝从烟斗锅里轻轻地叩到地板上。梅吉蜷缩在他的膝头,两手勾着他的脖
子;她凝视着亮光透过他那修剪得短短的、金色的络腮胡——这是她每晚一成不变的乐
事——她那张冰冷的小脸 弗兰克头也不抬地修着那个布娃娃,可是在盘子摄得越来越高的时候,他默不作声
地站起身来,取下一条毛巾,把盘子擦干。他在圆桌和碗柜之间来回走着,带着对这种
劳作久已熟悉的轻巧神情。他和他的妈妈是冒天下之大韪。不过偷着这样做的,因为在
帕迪统辖的天地里,适当的分工是一条最严厉的法规。家务活是女人家的事,这是没二
话的。女人的活不许家里的男人沾手。可是,每天晚上,在帕迪上床睡觉以后,弗兰克
总要帮帮他妈妈。菲为了能让他这样做,就故意拖延洗盘子的时间一直到他们听见帕迪
的拖鞋落在地板上的沉重的声音。他脱了拖鞋就决不再到回房里来了。
菲温柔地望着弗兰克。“我真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过,弗兰克。可你不该干,
到早晨你会疲乏之极的。”
“没关系,妈妈。擦几个盘子累不死我。你够辛苦了,给你帮的忙也够少的了。”
“弗兰克,那是该我于的事,我不在乎。”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咱们能富起来,那样你就可以雇个女佣人了。”
“那是痴心妄想。”那将那双沾着肥皂的发红的手在洗碗布上擦了擦,然后往腰眼
上一样,叹道。她的两眼停在了她儿子身上,隐隐地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她意识到,他
那强烈的不满,超过了一个劳动者对命运的正常的抱怨。“弗兰克,别心比天高了,这
只会招来烦恼。我们是干活吃饭的人,也就是说我们富不了,也不会有女佣人。满足于
你的现状和你现有的东西吧。在你说那种话的时候,你是在导没你爸爸,这不是他应得
的,这个你心里明白。他既不喝酒,也不赌钱,辛辛苦苦地干活儿都是为了咱们。他挣
的钱连一个子儿也没进自己的腰包,统统都给咱们了。”
他那肌肉发达的肩旁不耐烦地耸了起来,那张黝黑的脸变得严峻而又冷酷。“为什
么期望过上比做苦工更好些的日子就如此要不得呢?我不明白,想让你使上个佣人有什
么不对。”
“错就错在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们没有钱供你上学,要是你上不了学,你怎
么能过的比卖力气的人更好呢?你的口音,你的衣服,你的双手都说明你是个靠干活挣
饭吃的人。可是手上长茧子并不丢人。就像你爸说的,一个人手上有茧子,你就知道他
是个老实人。”
弗兰克耸了耸肩,不再说什么了,盘子都已经放好,菲取出了针线筐,在火边那把
帕迪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弗兰克又回去修布娃娃了。
“可怜的小梅吉!”他突然说道。
“怎么了?”
“今天,那些讨厌的小鬼头拉扯她的布娃娃时,她站在那儿哭着,象是她的整个世
界被扯成了碎片似的。”他低眼看着那布娃娃,她的头发又重新粘上去了。“艾格尼丝!
她是从哪儿找来这样一个名字的啊?”
“我猜她一定是听我说起过艾格尼丝·福蒂斯丘—斯迈思。”
“我把娃娃还给她的时候,她往它的脑壳里望了一眼,几乎给吓死了。不知道娃娃
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吓着她了,我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梅吉老是看见实际上并不存在东西。”
“没有钱让小孩子们去上学,真是可怜。他们多聪明啊。”
“哦,弗兰克!要是想啥就是啥,叫化子也就成了财神爷啦。”他妈困乏地说道。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颤抖了一下,把补衣针深深地扎进了一个灰色的毛线团。“我什么
也干不了了,累得眼都看不清了。”
“去睡吧,妈,我会把灯吹熄的。”
“我添上火就去睡。”
“我来添吧。”他从桌边站起来,将那雅致的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到碗柜上的一个
糕饼桶后面,这儿可以使它免受糟踏。他并不担心它会再遭孩子们的蹂躏,他们害怕他
的报复更甚于怕他们的父亲,因为弗兰克的脾气大。和妈妈或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他从
没发作过,可那些秃小子们全吃过他脾气的苦头。
菲奥娜望着他,为他感到伤心。弗兰克身上有一种狂野的、不顾一切的性子,这是
麻烦的预兆。要是他和帕迪能更好的相处就好了!可是他们的意见总不能一致,老是有
争执。也许他太关心她了,也许做妈妈有些偏爱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她的过
错了。不过这表明他有一颗爱母之心,也是他好的地方。他只是想叫她的日子过得更松
快些罢了。这时,她又觉得她在盼着梅吉长大,接过哥哥肩上的重担。
她从桌上拿起一盏小灯,接着又放了下来,向弗兰克走去,他正蹲在炉子前,往那
个大炉膛里添木柴,拨弄着风门。他那白白的胳膊上布满了凸起的脉络,那双好看的手
脏得该洗一洗了。她胆怯地伸出一只手去,轻轻地把落到了他眼前的直挺的黑发理顺。
她这样做已经是近于爱抚了。
“晚安,弗兰克,谢谢你。”
在菲蹑手蹑脚地穿过通往前屋的门的时候,影子转着向前伸去。
弗兰克和鲍勃合用第一间卧室;她无声无息地把门推开,将灯举高,灯光浊在角落
里的双人床上。鲍勃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嘴微微地张着;像拘一样颤着、抽动着。她
走到床边,趁他的恶梦还没有完全做开的时候,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侧着躺,然后她站
在那里。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他多像帕迪啊!
在 荆棘鸟
第2章
星期天,当克利里一家到教堂去的时候,梅吉不得不和比她稍大的一个小哥哥留在
家里。盼着自己长大,也能去教堂的那一天。帕德里克·克利里认为,年幼的孩子除了
在自己的屋里呆着以外,不宜到任何别的地方去,按着他的这个规矩甚至连礼拜堂也包
括在内。等到梅吉上了学,让人相信她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的时候,才准她去教堂。
在这以前是不行的。因此,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她都凄凄然地站在大门边上的金雀花丛
旁,眼巴巴地看着全家人挤上那辆破旧的两轮轻便马车,那个被指定照看她的哥哥则竭
力装出能逃脱作弥撒是一大幸事的样子。克利里一家人中,真正乐于不与家里其他人同
行的只有弗兰克。
帕迪的宗教信仰是他生命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和菲结婚的时候,天主教会是在
很勉强的情况下同意的,因为菲是英国教会的信徒。尽管她为帕迪放弃了自己的宗教信
仰,可是她拒绝改信天主教。阿姆斯特朗家是纯正的英国教会出身的老世家,而帕迪是
个来自爱尔兰的、身无分文的移民,除此以外,很难说清楚这其中的原委了。在第一批
“官方”的称民到达新西兰之前,阿姆斯特朗家族就早已定居在这里了,这是殖民贵族
的证明。从阿姆斯特朗的观点来看,只能说菲奥娜缔结了一个门第极不相称的婚姻。
罗德里克·阿姆斯特朗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创立了新西兰家族。
这个发现是以一个事件开头的,这个事件在18世纪的英国引起了未曾料到的反响,
那就是美国的独立战争。在1776年以前,每年都有一千多名英国的轻罪犯被运到弗吉尼
亚和南北卡罗莱纳,被卖去做比奴隶强不了多少的契约苦役。当时的英国法律是冷酷无
情、毫不手软的:杀人犯、纵火犯、令人难以理解的“冒充埃及人犯”和偷窃超过一先
令的盗窃犯均被处以绞刑。轻微的犯罪则意味着要被终身发配美洲。
可是,美洲这条出路在1776年被堵死了,英国发觉国内的犯罪人数在迅速增加,而
且没有地方可安置。监狱已经塞得超员,其余的被塞进了泊在河口的朽坏的废船上①。
有什么需要,就有什么行动。阿瑟·菲利浦舰长受命启航前往南半球的大陆了,此举是
十分勉强的,因为它意味着要花费数千英镑。那一年是1787年。他的11只船的舰队载着
一千多名犯人,再加上水手、海军军官和一队海军陆战队士兵。这不是一次光荣的奥德
塞寻求自由的航行;在1788年的1月底,从英国启锚的几个月之后,这支船队到达了植物
港②。狂妄的乔治三世陛下找到了一块倾泄他的罪犯的新疆土——新南威尔士殖民地。 ①当时英国把废船用作监狱,监禁犯人。——译注
②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早期英国犯人的居住地,该地因植物品种多样而得名。——译注
1801年,罗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刚满20岁的时候,就被判处了终身发配。阿姆斯特
朗的后代坚持认为他出身于萨默赛特的一个由于美国革命而损失了家产的名门望族,并
且认为加之于他的罪名是莫须有的,然而他们谁也没费心去认真追溯他们这位杰出的祖
先的经历,他们只是享受着他的荣耀,并且还即兴做些编造。
不管他在英国生活时的出身和状况如何,反正年轻的罗德里克·阿姆斯特朗是个强
悍、暴戾的人。在驶往新南威尔士的、一言难尽的几个月的全部航程里,事实表明,他
是一个顽固的、难以对付的犯人,而且以拒绝去死而博得了他同船军官们的青睐。1803
年,当他到达悉尼的时候,他的行为更不像话了,于是他被遣送到了诺福克岛上的一所
关押难以管教的犯人的监狱里。然而,他劣性不改,什么也无济于事。他们饿他,把他
关进不能坐、不能站立、也不能躺卧的单间小牢房里;他们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把他用
链子锁在海中的岩石上,让他半泡在水里。而他却嘲笑他们,他瘦得就像一把骨头包在
帆布里,满口没有一个牙,身上没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没伤疤,但是他的内心燃烧着炽
热的反抗之火,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将它扑灭。每天开始的时候,他立下不死的决心,
每天结束的时候,他为看到自己依然活着而洋洋得意地笑。
1810年,他被送到了文·德曼陆地①、他被铁链和一帮囚犯串在一起,在霍巴特市
②背后的硬得像铁的砂石地里修路。在头一次机会中,他就用镐把带领队伍的骑警的胸
膛开了个窟窿,他和其他10个犯人一起把另外5个骑警也残杀了;他们把警察的肉从骨头
上一片片地剐下来,直到他们在痛苦的叫喊中死去。他们和看守他们的兵士都是野兽,
是一群感情已经退化到低于人类的蒙昧生灵,罗德里克·阿姆斯特朗是不会不去触动那
些折磨他的人或者让他们尽快死去而逃之夭夭的,就像他决不会当个顺从的犯人那样。 ①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的旧称。——译注
②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南端的一个城市。——译注
这11个人带着他们从骑警那里得到的朗姆酒、面包和干牛肉,艰难地穿过了几英里
的寒冷的雨林地带,出现在霍巴特的一家捕鲸场里,他们从那里偷了一艘长艇,在没有
食物、没有水也没有帆的情况下,就启航漂渡塔斯 阿加莎修女那粗壮的腰上围着一条宽皮带,皮带套在一个铁环上,环上挂着一大串
用结实的绳子串起来的木念珠。阿加莎嬷嬷的皮肤永远是红的,一来是因为它过于干净,
二来是因为那压得紧紧的头巾褶边裹着她的头,只露出了前面中间的一部分,她的脸因
而显得过于超凡拔俗,难于称之为脸了。她的下巴上长满了一撮撮的汗毛,它们被头巾
毫不留情地挤压着。她的嘴唇干瘪得成了一条细缝,几乎看不见了,这是由于她五十多
年前在基拉尔尼修道院的温暖怀抱里立下誓言,到这季节颠倒的穷僻的殖民地来当修女
的艰苦生活所造成的。她鼻子的两侧各有一块绯红的疤痕,这是她那副圆形眼镜的钢框
压出来的,眼镜的后面闪着一双浅蓝色的、严厉而又疑心重重的眼睛。
“喂,罗伯特·克利里,你怎么迟到了?”阿加莎嬷嬷那一度是操着爱尔兰腔的、
干巴巴的嗓音厉声喝道。
“对不起,嬷嬷。”鲍勃毫无表情地答道,他那双翠蓝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那前
后挥动着的藤条尖。
“你为什么迟到?”她又问了一遍。
“对不起,嬷嬷。”
“罗伯特·克利里,这可是新学期的第一天早晨,我以为在这一天早晨你是会尽量
准时到校的,即使在别的时候你不这样做。”
梅吉发着抖,但还是鼓起了勇气说:“哦,对不起,嬷嬷,这是我的错!”她尖声
说道。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离开了鲍勃,似乎想要把梅吉的灵魂彻底地看个透似的。这时,
她天真无邪地站在那里,仰脸望着,她没有意识到,她破坏了师生之间无时无刻不在进
行着的激烈的对话中那首要的行为准则,即决不要自动打报告。鲍勃飞快地在她的腿上
踢了一下,梅吉莫名其妙地斜眼看了看他。
“为什么是你的错?”嬷嬷用一种梅吉闻所未闻的最冷冰冰的声调问道。
“嗯,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恶心,把吃的东西全都吐在衬裤上了,所以妈妈只好给我
洗了洗,换了身衣服。是因为我。我们才都迟到了。”梅吉天真地解释道。
阿加莎嬷嬷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不过她的嘴却像个拧得过紧的弹簧似地紧绷着,
藤条尖也压低了一两英寸。“这是谁?”她喝问鲍勃,仿佛她所问的对象是一种新的、
特别令人生厌的昆虫。
“哦,嬷嬷,她是我妹妹梅格安。”
“那么,以后你得让她明白,罗伯特,假如我们是真正的绅士淑女,有些东西我们
是从来不提起的。无论如何我们也不提我们里面穿的任何衣裤的名称,因为正派的家庭
出来的孩子是自然就明白这一点的。伸出手来,你们都把手伸出来。”
“可是,嬷嬷,这是我的错呀!”梅吉一边伸出手心,一边呜咽着说道,因为她在
家里看到她的哥哥们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
“不许出声!”阿加莎嬷嬷转身冲着她责骂道,“你们该由谁来负责对我来说完全
无关紧要的。你们全都迟到了,所以你们都得受罚。每人六下。”她单调而又幸灾乐祸
地宣布了这个判决。
梅吉心惊胆战地望着鲍勃那一动不动地伸出的手,看见长藤条以她两眼都跟不上的
速度,唿哨着抽打下来,“啪”的一声打在他那又软又嫩的掌心上,立刻就冒出了一道
紫痕;第二下打在手指和掌心的连接处,这地方更加敏感,最后一下打在了手指尖上,
十指连心,除了嘴唇以外就数这里最敏感了。阿加莎嬷嬷拿藤条抽人是百发百中的。在
她依次去打杰克以前,又在鲍勃的另一只手上抽了三下。鲍勃脸色煞白,可是他既没哭
出声来,也没动一动。轮到他的弟弟们时,他们也是如此,甚至连沉静、纤弱的斯图尔
特也不例外。
当梅吉看见藤条举到了她的手上的时候,她不自主的闭上了眼睛,所以没有看见那
藤条的下落。可是,爆裂、灼烫、炮烙般的疼痛从她的皮肉直透筋骨。在疼痛蔓延到前
臂时,第二下打了下来,当疼痛达到她的肩膀时,打在指尖上的最后的一下顺着原路彻
骨而来,像是直接抽打在她的心上,她的牙龈紧咬着下唇,几乎都咬进肉里去了,羞惭
和自尊使她不愿哭出声来;对这种做法的不平和愤恨使她敢于睁开眼睛望着阿加莎嬷嬷,
这次教训在给她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尽管她并不真正明了阿加莎嬷嬷教训她的实质。
在吃午饭的时候,她手上的疼病才渐渐地完全消失。整个上午,梅吉都是在恐惧和
昏昏然的状态中度过的,对周围的一切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她坐在小班教室后排的一
张双人课桌旁,但直到在操场的一个冷僻的角落里缩在鲍勃和杰克的身后伤心地吃完那
顿午饭之前,她甚至连是谁和她同坐在一张课桌上都没注意到。她只是在鲍勃的严厉的
催促和劝慰之下,才把菲做的醋栗果酱三明治吃下去。
当下课的钟声敲响,梅吉站在队伍里的时候,她的眼睛终于始能看清楚周围的事物
了。受藤条抽打的耻辱和痛楚依然十分强烈,但她却昂首挺胸,对她旁边的小姑娘们的
推来搡去和窃窃私语装作没有看见。
阿加莎嬷嬷手执藤条站在前面,德克兰嬷嬷在队伍的后面三回踱着步,凯瑟琳嬷嬷
坐在小班教室刚一进门处的钢琴旁,开始以强重音的四分之二拍弹起了《前进,基督的
战士》。恰当地讲,
“这是她恨我们的另一个原因:这正是我们比马歇尔和麦克唐纳家强的地方,那就
是她没法叫克利里家的人哭。她认为我们该舔她的靴子、拍她的马屁的。我告诉过孩子
们,不论哪一个克利里家的孩子挨了藤条,哪怕是呜咽了一声,我都要和他说道说道。
对你也是一样,梅吉。不管她打你打得多狠,你哼都别哼一声。今天你哭了吗?”
“没哭,弗兰克。”她打了个呵欠,眼皮耷拉了下来,大拇指在脸上摸来摸去,找
着她嘴。弗兰克将地放在干草堆上,回去干他的活了;他哼唱着,微笑着。
帕迪走进来的时候,梅吉还在睡着。清理贾曼先生家的牛奶房弄脑了他的手臂,他
的宽边草帽低低地压在眼睛上。他看见弗兰克正在铁砧上打一根车轴,火星在他脑袋周
围飞舞着,随后,他的眼睛落到了他女儿蜷身而睡的干草堆上;罗伯逊先生的那匹栗色
母马的头在她那张熟睡的脸庞上方。
“我想,她该是在这儿。”帕迪说道,他放下了马鞭,把那匹花毛老马牵进了与铁
匠铺相连的马厩。
弗兰克略微点了一下头,用充满狐疑的眼神抬头望着他的父亲,这种眼神常使帕迫
感到十分恼火,然后,他又转向了那根白热的车轴,汗水使他裸露的两肋闪闪发亮。
帕迪给花毛马卸下鞍子后,将它牵进了一个隔栏。他给水槽倒满了水,然后把轶子
和燕麦搀了点儿水,作为它的饲料。当他往槽里倒饲料的时候,这性橱对他打着感激的
响鼻。在他向铁匠铺外面的大水槽走去,脱去衬衫的时候,那马的眼睛紧随着他。他洗
着胳臂、脸和身上,浸湿了他的马裤和头发。随后,他用一条旧麻袋擦干身子,探询地
望着儿子。
“妈妈告诉我说,梅吉丢脸了,被赶了回来。你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吗?”
那车轴的温度降低了,他扔下了车轴。“这可怜的小傻瓜吐了阿加莎嬷嬷一身。”
帕迪脸上的笑容即刻就烟消云散了。他向远处地墙壁凝视了一会儿,定了定神然后
转向了梅吉。“都是因为上学兴奋的缘故吗?”
“我不知道,今天早晨他们还没离家的时候她就吐了,这把他们拖晚人,没赶上打
钟。他们每个人都挨了六下,可梅吉心里特别乱,因为她觉得应该只惩罚她一个人才对。
午饭后,阿加莎嬷嬷又揪住她不放,而我们的梅吉就把面包和果酱一股脑儿地吐到了阿
加莎嬷嬷那件干干净净的黑长袍上了。”
“后来呢?”
“阿加莎嬷嬷用藤条着着实实地饱抽了她一顿,让她丢尽了脸,赶回家来了。”
“噢,我得说,罚她也罚够了。我对修女们是非常尊敬的,也知道我们无权对她们
所干的事提出疑问,不过我希望她们对藤条还是少热衷一点的好。我明白,她们得把读、
写、算这三基本功打进咱们那些不开窍的爱尔兰人的脑袋里去,不过。今大毕竟是梅吉
头一天上学呀”
弗兰克惊异地望着他的父亲。在此之前,帕迪还从来没和他的大儿子像大人对大人
那样交换过看法呢。这解除了弗兰克对他的父亲常常怀有的怨恨,他认识到帕达爱梅吉
甚于爱他的儿子们。他觉得他自己都有些喜欢他的父亲了,因此,他微笑了一其中毫无
不信任的意思。
“她是个顶刮刮的小妞儿,对吗?”他问道。
帕迪心不在焉地点点砂,他正出神地看着她呢;那匹马扭动着,嘴唇一阵阵地向外
喷着气、梅吉动了动,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当她看见爸爸站在弗兰克身边时,便腾
地坐了起来,脸都吓白了。
“喂,梅吉姑娘,这一天挺难熬吧?”帕迪走上前去,将她从干草堆里抱了出来;
她身上的味道冲得他喘不过气。他耸了耸肩,紧紧地搂住了她。
“我挨藤条了,爸爸。”她坦白道。
“噢,和阿加莎嬷嬷打交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回的,”他笑着,将她放在肩膀上。
“我们最好去看看妈是不是在铜炊里烧她了热水给你洗澡。你身上的味比贾曼先生的牛
奶房还难闻呢。”
弗兰克走到门前,看见小路上突然冒出了两个红脑袋,接着,他转过身去,看见栗
色母马那温和的目光牢牢地盯着他。
“喂,你这个老骚货,我要骑着你回家了。”他对它说道,一把拉过了笼头。
梅吉的呕吐并不是真正的福音。阿加莎嬷嬷依然经常叫她吃藤条,不过,打她的时
候总是躲得远远的,免得自食其果,这减轻了她胳膊的劲儿,也使她难遂其愿。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黑黑的女孩子是韦汉开黄色酒吧的那位意大利人的最年幼的女儿。
她的名字叫特丽萨·安南奇奥。她不很活跃,因此她能逃过阿加莎嬷嬷的注意,但却又
并不呆笨,不至于成为阿加莎嬷嬷讥笑的对象。当她的牙齿露出来的时候,她是非常漂
亮的,梅吉很喜欢她,课间休息时,她们俩相互搂着腰在操场上散步,这标志着她们是
“最好的朋友”,别的人甭想前来插一杠子。她们谈哪,谈哪,没完没了地谈着。
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特丽萨把她带到酒吧去见她的妈妈、爸爸和已经长大成人的
哥哥、姐姐。他们对梅吉那一头金发的着迷不亚于她对他们那黑皮肤的赞叹。当她把那
双大大的、闪着美丽的光芒的灰眼睛转向他们时,他们都把她比作一位安琪儿。她从妈
在梅吉看到那套茶具时,她折服了。这套茶具共有108件,包括细巧的茶杯、茶托和
盘了,一把茶壶、一个糖罐、一个奶罐和一个奶油罐,还有大小正适合于布娃娃用的小
刀子、小勺子和小叉子;特丽萨还有数不清的玩具。她出生于一个意大利人的家庭,而
且年龄比她最小的姐姐还要小得多,这意味着她受到家里人的热情的、毫不掩饰的宠爱;
从金钱上说,她父亲对她的要求是有求必应的。每个孩子都是带着敬畏和羡慕来看待别
的孩子的,虽然特丽萨从来也不羡慕梅吉的卡尔文教派①的禁欲主义的教养。相反,她
同情梅吉。难道她连跑去拥抱和亲吻她的妈妈都不允许吗?可怜的梅吉。 ①指法国宗教改革家约翰·卡尔文(1509-1564)创立的教派。——译注
至于梅吉,她简直没法把特丽萨满脸笑容、矮矮胖胖的妈妈和她自己那面无笑容、
颀长苗条的妈妈相提并论,所以她从来也没想过:我希望妈妈拥抱我,吻我。她所想的
是:我希望特丽萨的妈妈拥抱我,吻我,虽然关于拥抱和亲吻的概念在她的脑子里远不
如对那套柳木纹茶具的概念来得清晰。那套茶具是如此精致,如此细薄,如此美丽!啊!
要是她能有套柳木纹茶具,用那青花托盘里的青花茶杯给艾格厄丝喝茶该有多好啊!
在装饰着惹人喜爱的、奇形怪状的毛利雕刻和毛利画的天花板的旧教堂里举行星期
五祝福礼的时候,梅吉跪在那里祈求能得到一套属于自己的柳木纹茶具。当海斯神父高
高地举起圣体匣财,圣体透过那中间的宝石镶嵌、闪闪发光的匣子上的玻璃,隐隐看见
了所有那些向它啊头致意的人们,并为他们祈福。可是梅吉不在此例,因为她甚至没看
见那圣体。她正在忙于因忆特丽萨的那套柳木纹茶具到底有多少个盘子哩。当毛利人在
风琴席上突然引吭高唱颂歌的时候,梅吉的思绪正盘旋在与天主教和波利尼西亚相去十
万八千里的一片茫茫的青色里。① ①指梅吉一心想着青花茶具。——译注
学年就要结束了。腊月和梅吉的生日预示着盛夏的来临①,就在这个时候,梅吉懂
得了一个人想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她正坐在火炉边上的一个高凳上,
菲在把她的头梳成通常的上学时的样子;这是件复杂的事。梅吉的头发生来就有卷曲的
趋势,她妈妈认为这是很幸运的。直头发的女孩子长大以后要想把又软又细的头发做成
光亮蓬松的卷发那就有苦头吃了。夜里睡觉的时候,梅吉得把快长到膝盖的头发费力地
缠在用旧白被单扯成的一条条的带子上。每天早晨,她都得爬上高凳子,让菲解开旧布
条,把她的卷发梳好。 ①新西兰是在南半球,12月、1月、2月是夏季。——译注
菲用的是一把旧的梅森·皮尔逊梳子,她用左手抓起一把又长又蓬乱的卷发,熟练
地围着食指梳理着,直到整缕长发都卷成一个闪闪发亮的粗卷;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食
指从发卷中间抽出来,再摇摇,将发卷展成一条长长的、浓密得叫人生羡的卷发。这样
大约要重复12次,然后将前面的卷发束在一起,用一条刚刚熨出来的白塔夫绸打个蝴蝶
结,系在头顶,这一天的头就算梳好了。其他的小女孩除了在特别的场合卷一下头发外,
都是扎着辫子到学校来的,但是在这一点上菲是不动摇的:那就是梅吉无论什么时候都
得梳卷发,不管每天早上要挤出这点时间来是多么的困难。要是菲认识到这一点的话,
那她的好心就是无的放矢了,因为她女儿的头发在整个学校是最漂亮的,其他人难以望
其项背。每天都梳卷发给梅吉招来了许多人的妒嫉和厌恶。
这种卷头发的方法是很疼的,但是梅吉已经很习惯,不在意了,她从来不记得有不
梳头发的时候。菲有力的胳膊狠心地拉着梳子,梳通缠住的发结,直到梅吉的眼睛含满
了泪水;她不得不用双手紧紧地抓住高凳,以防从上面掉下来。那是她学年的最后一个
礼拜的星期一,她的生日刚刚过去两天,她紧紧地抓住凳子,出神地想着那套柳木纹茶
具;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梦想罢了。韦汉的杂货店里倒有一套,可是她知道它的售价
远远超过了她爸爸那微薄的财力。
突然,菲喊了一声,这一声是那样的特别,以致使梅吉从冥想中醒了过来;坐在早
餐桌旁的男人们也都莫名其妙地转过脸来。
“天哪!”菲喊道。
帕迪跳了起来,他的脸惊得发呆;以前他从来没听到过菲这样束手无策地呼天喊地
过。她手里接着梅吉的一把头发站在那里,梳子悬在半空,抽动的面部露出一种恐怖和
感情突变的表情。帕迪和男孩子们一下子围了过来,梅吉想回身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测梳带毛的那一面反手一击,把她的眼泪都打出来了。
“看哪!”菲敛声屏息地说道,将卷发举到阳光下,好让帕迪看得见。
那头发在阳光下闪着一片金亮亮的颜色,起初帕迪什么也没看见。接着,他发觉有
一个小生物正从菲的手上爬下来。他自己也抓起了一卷头发,在闪亮的光线里他看清了,
有许多小生物正在顾自忙个不休。每一缕头发上都密密麻麻地粘满了这种白色的小东西,
这些小生物正在干劲十足地产出更多的一团团的小东西;梅吉的头发成了 就象生日恰好在要到学校上课的所有孩子一样,庆祝梅吉的生日也推迟到了星期日,
一天她得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那套柳木纹茶具。这套茶具摆在一张做工精致的漂亮的深蓝
色桌子和几把椅子上,这是弗兰克在他绝无仅有的空余时间里做成的。艾格尼丝坐在两
把小椅子中的一把里,穿着菲在绝无仅有的空余时间里制做的深蓝色的新衣服。梅吉忧
郁地望着每一件器皿周围的蓝白相间的图案;望着那奇形怪状的树,上面挂着滑稽可笑
的、蓬蓬松松的花;望着那装饰华丽的小宝塔;望着那对奇怪的一动不动的鸟儿和那些
不断地从拱桥上飘渡的小人,它的迷人之处已经不复存在了。可是,她模模糊糊的懂得
家人为什么要倾其囊箧给她买来这些他们以为她最喜爱的东西。因此,她尽其职责,在
小方茶壶里给艾格尼丝泡茶,作出欣喜若狂的样子。这套茶具她后来又继续用了几年,
从来没有打碎过一个,也没碰出过一个缺口。谁都根本没想到她讨厌这套柳林纹茶具、
那蓝色的桌椅和艾格尼丝的蓝衣服。
1917年圣诞节的前两天,帕迪带着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一星期的报纸和一摞书回到了
家里。但是这一次报纸比书显得更重要。它的编辑们已经根据极其偶然才能到达新西兰
的五花八门的美国杂志中获得了新的构思。整个报纸中间都是战争的特辑,上面有一些
澳大利亚、新西兰军团强攻加利波利①的那防守亚密的悬崖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热情赞
扬对阵士兵勇猛无畏的长文;自从开始颁发维多利亚勋章以来,所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
的受助者的特写,以及一幅很有气派地占了一整版的刻蚀画,画的是一位澳大利亚轻骑
兵骑在他的战马上,马刀在握,他的垂边帽翻边上插着长长的、闪闪发亮的羽毛。 ①加利波利是土尔其达达尼尔海峡西边半岛及其要塞都市。——译注
弗兰克一有空就抓起报纸,贪婪地读着那些特辑,沉浸在他的好战的无聊议论之中,
眼中闪动着可怕的光芒。
“爸,我想去!”他一边恭恭敬敬地把报纸放在桌子上,一边说道。
菲猛地转过头来,炖着的食物溅了一炉顶,帕迪从他那把温莎椅中直起腰来,连书
都忘记了。
“你还太小,弗兰克。”他说道。
“不,我不小了!我都17岁了,爸,我是个男子汉了!为什么当德国鬼子和土耳其
人像宰猪似地残杀我们的人的时候,我却稳坐在这里?这是一个克利里家的人尽点本份
儿的时候了。”
“你不够岁数,弗兰克,他们不会要你的。”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他们会要的。”弗兰克马上反驳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
帕迪的脸。
“可是我极力反对,眼下,你是家里唯一干活儿的人,我们需要你挣来的钱,这你
是知道的。”
“可在军队里他们会付我饷金的!”
帕迪大笑起来:“兵老爷挣的钱吗?在韦汉当个铁匠比在欧洲当兵挣的钱多得多啊。”
“可是我会升上去的,也许我能有机会干得比一个铁匠更有出息呢!爸,这是我唯
一的出路。”
“扯淡!老天爷呀,孩子,你不知道你净在说些什么。战争是可怕的。我是从一个
经战千年的国家来的,所以我知道我正在说些什么,你听到过人家谈起过布尔战争吗?
①你到韦汉镇去得够多的了,下次听着点儿。不管怎么讲,我有这样的印象,那些该死
的英国人利用澳新军团当炮灰,送到敌人的枪口下,放到他们不想浪费他们自己的宝贵
军队的地方去。看看穷兵黩武的丘吉尔是怎样把咱们的战士送到象加利波利那种无济于
事的地方去的吧!五万人中间阵亡了一万!是十个人中阵亡一个人的两倍啊。 ①布尔战争是1899年到1902年布尔人(非洲南部荷兰人的后裔)与英国人的战争,
布尔人战败。——译注
“你干嘛要替老祖国英格兰打仗去呢?她除了叫殖民地的白人移民去流血送命之外,
她给了你些什么?要是你去英国的话,他们会因为你是个移民而看不起你的。安·扎隆
没有什么危险,澳大利亚也没有危险。胜利了也许对老祖国有很大的好处;但现在是有
人为它对爱尔兰的所作所为而给它点儿颜色看看的时候了。要是德国皇帝一直打到河滨
街去①,我保准连一滴眼泪也不会掉。” ①英国伦敦一街道。——译注
“可是,我想去当兵,爸!”
“你想做的事你都可以想,弗兰克,但是,你不准去当兵,所以你最好是把这个想
法打消算了。你还不够当兵的个头儿呢。”
弗兰克的脸刷地涨红了,嘴唇抿了起来;个子矮小正是他的痛处。在学校的时候,
他一直是班上最矮的学生,因为这个他打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架。最近,一种可怕的怀疑
开始侵入他的身心,因为他到了17岁,他还是五英尺三英寸高,和14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也许他不再长个儿了。他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身体的精神所忍受的痛苦、过度的紧张、锻
铁、以及徒劳无益的希望。
打铁这个行当使他获得了与他的身高不相称的体力。如果帕迪不是有意识地为弗兰
克这样性情的人选择了这个职业的话,那他就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了。17岁的时候,他
个子矮小,气力过人,打起架来从未败过北,这在整个塔拉纳基 :l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