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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力推荐]红与黑(第一卷)

[强力推荐]红与黑(第一卷)

第一章 小城


维里埃算得弗朗什-孔泰最漂亮的小城之一。一幢幢房子,白墙,红瓦,尖顶,展布在
一座小山的斜坡上。茁壮的栗树密密匝匝,画出了小山最细微的凹凸。城墙下数百步外,有
杜河流过。这城墙早年为西班牙人所建,如今已残破不堪。

维里埃北面有高山荫护,那是汝拉山脉的一支。十月乍寒,破碎的威拉峰顶便已盖满了
雪,从山上下来的一股激流,穿过小城注入杜河,使大量的木锯转动起来。这是一种很简单
的工业,小城的居民更象是乡下人,多数人家的日子于是有了几分舒适。不过,使小城富起
来的并非木锯。普遍的富裕靠的是生产一种印花布,世称米鲁兹花布,所以,拿破仑倒台以
后,维里埃几乎家家户户都把房屋的门面重新修过。

一进城,就会听见一台声音嘈杂、样子吓人的机器轰隆隆作响,搅得人头昏脑胀。二十
个沉重的铁锤,全靠一只由湍急的水流带动的轮子,升起,落下,震得路面直打颤。我也说
不清一个铁锤一天要生产几千枚钉子。起落之间一些水灵俏丽的姑娘把小铁块送到巨大的铁
锤下面,铁块旋即变成了钉子。这劳动看起来如此粗笨,却使初次进入法国和瑞士之间这片
山区的旅人啧啧称奇,倘若踏入维里埃的旅人问起大街上耳朵都被震聋了的行人,那座漂亮
的制钉厂是谁的,有人就会打着一种拖长的腔调说:“咳,市长先生的呗!”

维里埃有一条大街,从杜河岸边一直爬到山顶。旅人只要稍作停留,十有八九会遇见一
个身材高大的人,神色匆匆,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行人一看见他,就赶紧脱帽致意。这位
好几等骑士勋章的获得者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头发已经花白,大脑门,鹰勾鼻,五官大致
算得端正:初见,人们甚至还会觉得这张脸兼有小城市长的威严和尚存于四十八岁至五十岁
男人身上的那种吸引力。然而,巴黎来的旅人转眼间便会感到不快,他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气
中还混杂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狭隘和创造力的匮乏。这位旅人终于意识到,此人的才干仅止于
让欠帐的人如期偿还,而若是他欠了账,则要拖得不能再拖。

这便是维里埃的市长德·莱纳先生。他步履庄重,穿过大街,进入市政厅,在旅人的眼
前消失。这位旅人若继续闲逛,再往上走一百步,他会瞥见一幢外观相当漂亮的房子,越过
与之相连的一道铁栅栏,还有一片极美的花园。远处是勃艮第的丘陵形成的一线天际,曲折
有致,尽如人意,仿佛就是为了让人看着舒服。这景色使旅人忘掉了锱铢必较的铜臭,他已
经因此而透不过气来了。

有人告诉他,这幢房子属于德·莱纳先生,刚刚落成。这方石砌就的漂亮住宅是维里埃
的市长用他那座大制钉厂赚来的。据说他祖上是西班牙人,是个古老的家族,似乎早在路易
十四征服此地之前就已定居下来。

自从一八一五年起,他就耻于再作工厂主了,因为一八一五年使他当上了维里埃的市
长。那座极美的花园有好几层,直伸到杜河岸边,每一层都筑有护墙,这也是对德·莱纳先
生在铁器买卖中的精明给予的酬报。

在法国,您别指望看见德国的莱比锡、法兰克福、纽伦堡等工业城市周围那种秀丽别致
的花园。在弗朗什-孔泰,愈是砌墙,愈是在地产上堆起一层层的石头,就愈是有权受到邻
人的尊敬。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便是高墙纵横,尤其是里面有几小块地,是他花了大价钱
才买下的,这花园就更加令人赞赏了。就说那个锯木厂吧,它在杜河岸边的特殊位置让您一
进城就留下深刻的印象,您也注意到屋顶一块大木板上用极大的字写着“索莱尔”这姓氏,
而在这块六年前还是锯木厂的土地上,眼下正在修筑花园第四层平台的护墙。

市长先生固然高傲,却不得不费些心力央求老索莱尔那个既冷酷又顽固的农民,不得不
付给他明晃晃的金路易,才使他把工厂迁往别处。至于那条使锯子转动起来的公共水流,则
是他利用自己在巴黎的影响让它改了道。这个恩惠是他在一八二×年选举之后得到的。
德·莱纳先生为了这块一阿尔邦的地,把杜河下游五百步处的四阿尔邦给了索莱尔。尽管这
块地的位置对他的枞木板生意有利得多,索老爹(自打他发了,他就有了这称呼)还是巧妙
地利用了这位邻居的急迫和占有欲,敲了他六千法朗。

果然,这笔交易受到当地一些有识之士的非议。有一次,四年以后的一个礼拜天,
德·莱纳先生身着市长礼服从教堂回家,远远地看见老索莱尔由三个儿子护着,正看着他笑
呢。这一笑使市长先生恍然大悟,他从此就老是想,他原本可以更便宜地做成这笔交易呀。

在维里埃,要造许多的护墙,才能获得公众的敬重,要紧的是不要采用那些每年春天经
由汝拉山口去往巴黎的泥瓦匠带来的意大利图纸,否则,这样一种革新将给鲁莽的造墙者带
来标新立异的坏名声,永远洗刷不掉,他在那些明智而稳健的人眼中也就永远地身败名裂
了,因为正是这些人在弗朗什—孔泰握有敬意的予夺之权。

事实上,这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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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市长


杜河水面上方一百尺,沿小山有一公共散步道,需要修筑一堵巨大的挡土墙。对于
德·莱纳先生的政声来说,这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散步道所处位置极佳,入眼的乃
是法国最秀丽的风光。不过,每到春季,雨水一冲,路面就沟壑纵横,坑洼遍地,殊难涉
足,人人都感到不便,德·莱纳先生就趁机修了一堵二十尺高二百多尺长的墙,非如此是不
足以使他的政绩永垂不朽的。

为了这墙上的胸墙,德·莱纳先生不得不三上巴黎,因为前前任内务部长自称是维里埃
的散步道的死敌;如今这胸墙已经起来,离地四尺高。仿佛是向一切现任和前任的部长们示
威似的,眼下有人正在往上装方石板。

有多少次啊,我的胸抵着泛出美丽的蓝灰色的巨大石块,心里想着昨夜告别的巴黎的舞
会,眼睛却眺望着杜河的谷地!远处,左岸,五六条山谷曲折蜿蜒,其深处有数条小溪历历
在目,一路奔泻跳荡,急匆匆跌进杜河。山里的太阳很猛,正当顶的时候,旅人却可在这方
平台上享受枝叶婆娑的悬铃木的荫护,任遐想驰骋。这些树生长迅速,美丽的绿色微含蓝
意,这都得力于市长先生命人填在巨大的防土墙后面的新土,因为他不顾市议会的反对,硬
是把散步道拓宽了六尺(尽管他是极端保王党人,我是自由党人,这件事我还是要称赞
他),因此,他和幸运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都认为,这个平台比圣日尔曼—昂—莱
的平台并不逊色。

散步道的正式名称是忠诚大道,见于沿路十五或二十块大理石板上,这又使德·莱
纳先生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我只有一件事要指责这条忠诚大道,那就是市政当局让人修剪乃
至剃秃这些茁壮的悬铃木的那种野蛮方式。这些树与其让自己的脑袋低而圆,圆而平,活象
园子里最平常的蔬菜,宁可要英国花园里常见的那种漂亮大方的外形。然而市长先生的意志
不可违抗,属市政府所有的那些树每年都要两度遭此无情的残害。当地的自由党人声称(当
然有些夸张),自从马斯隆副本堂神甫养成了把修剪下来的树枝据为己有的习惯之后,市府
的园丁的手变得愈发无情了。

这位年轻的教士是几年前从贝藏松派来监视谢朗神甫和附近几位本堂神甫的。有一位外
科老军医,曾在意大利打过仗,退伍来到了维里埃,据市长先生说,他生前既是雅各宾党人
又是波拿巴分子,有一次竟敢当面抱怨对这些美丽的树所施行的周期性毁伤。

“我喜欢荫凉,”德·莱纳先生回答说,口气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对一个身为
荣誉团骑士的外科医生说话还就得这样才见得合适;“我喜欢荫凉,我让人修剪我的树,为
的是有更多的荫凉,—棵树若不能像有用的胡桃树那样带来收益,我想不出它还能有别的什
么用处。”

“带来收益”,这就是在维里埃决定一切的至理名言。单单这个词就代表了四分之三的
居民的习惯性思想。

在这座您觉得如此美丽的小城里,带来收益,乃是决定一切的大道理。初到此地的外乡
人醉心于周围那清凉幽深的山谷,首先会想到居民们对美很敏感;他们也的确没少把本地的
美丽风光挂在嘴上,人们也不能否认他们对此看得很重,因为美丽的风光招来了外地人,而
游客的钱富了旅店老板,于是就通过税收的渠道给城市带来收益。

一个晴朗的秋日,德·莱纳先生让妻子挽着胳膊,在忠诚大道上散步,他说话的神情很
严肃,德·莱纳夫人听着,眼睛却不安地注视着她的三个孩子的动静。大孩子能有十一岁,
总是靠近胸墙,并且做出要爬上去的样子。于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唤出了阿道夫这名字,那孩
子遂放弃了他的雄心壮志。德·莱纳夫人看上去有三十岁,依然相当漂亮。

“他会后悔的,巴黎来的这位漂亮先生,”德·莱纳先生忿忿地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
白,“我在宫里也不是没有朋友……”

虽然我很愿意用二百页的篇幅跟您谈谈外省,但是我毕竟不能如此残忍,让您忍受外省
的谈话所具有的那种冗长和那种巧妙的转弯抹角。

在维里埃市长眼中如此可恶的这位巴黎来的漂亮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阿佩尔先生,两天
前,他不仅设法进入维里埃的监狱和乞丐收容所,还进入了市长和当地主要的业主义务管理
的医院。

“可是,”德·莱纳夫人怯生生地说,“既然您清白廉洁地管理着穷人的福利,巴黎来
的这位先生又能把您怎么样呢?”

他们是为了找茬儿才来的,然后就在自由党的报纸上写文章。

“可您从来不看这些报纸呀,我的朋友。”

“可人家跟我们谈论这些雅各宾派的文章呀;这都使我们受到干扰,欲做好事而不能。
哼,我呀,我永远不会愿谅这个本堂神甫。”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14 20:30:12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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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穷人的福利


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然而山里的新鲜空气给了他一副铁铸的体魄
和性格。应该知道,他有权随时造访监狱,医院,甚至乞丐收容所。阿佩尔先生是巴黎方面
向本堂神甫推荐的,他很聪明,恰好早晨六点钟到达一个居民很好奇的小城。他一到就直奔
神甫住宅。

谢朗神甫读着德·拉莫尔侯爵写给他的信,沉思良久。侯爵是法国贵族院议员,本省最
大的地主。

神甫暗自沉吟:“我一大把年纪了,并且在此地受人爱戴,他们不敢!”他立刻朝巴黎
来的先生转过身。他虽然年事已高,两眼仍闪烁着火一样的热情,表明他乐于从事一桩多少
有些危险的高尚行动。

“跟我来,先生。请不要在看守面前特别是在乞丐收容所的管事面前发表任何意见,无
论我们看到了什么。”阿佩尔先生明白他遇上了一个好心人:他跟着这位可敬的本堂神甫参
观了监狱、医院和收容所,提出许多问题,尽管回答千奇百怪,他却忍住没有流露出任何指
责的意思。

参观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神甫邀请阿佩尔先生共进午餐。阿佩尔先生不愿意更多地连累
这位好心的朋友,就推说有几封信要写。三点钟前后,两位先生结束了对乞丐收容所的视察
又回到监狱。他们在门口遇见了看守,这是一个巨人般的家伙,六尺高,罗圈腿,一张极难
看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极可憎。

“啊!先生,”他一看见神甫,就立刻对他说,“跟您在一起的这一位可是阿佩尔先
生?”

“是又怎么样?”神甫说。

“昨天我接到最明确的命令,不准阿佩尔先生进入监狱,命令是省长派一名宪兵送来
的,他大概骑着马跑了一整夜呢。”

“我告诉您,诺瓦鲁先生,”神甫说,“跟我在—起的这位旅人正是阿佩尔先生。您承
认不承认,我有权随时进入监狱,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并且愿意让谁陪同就让谁陪同?”

“是的,神甫先生,”看守低声说,耷拉下脑袋,活像害怕挨棍子而勉强服从的一条
狗。“只是,神甫先生,我有老婆孩子,要是有人告发,他们会把我撤职的;我全靠这职位
生活啊。”

“我的职位丢了我也很不高兴,”善良的神甫说,声音越来越激动。

“那可不一样啊!”看守急了,“您哪,神甫先生,谁都知道您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
一份上好的产业……”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可两天来满城风雨,众说纷纭,更有人添枝加叶,在维里埃这座小
城里搅动起各种充满仇恨的情绪。眼下德·莱纳先生和他妻子之间发生的小小争论,正是为
了这件事。早晨,他带着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去过本堂神甫家,向他表示最强烈的不
满。谢朗先生没有任何后台,觉出了他们的话的份量。

“好吧,先生们!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将是附近第三个被撤职的本堂神甫。我在此地已
经五十六年;我为本城差不多全部居民行过洗礼,我来的时候这个城市还是个小镇呢。我每
天都为年轻人主持婚礼,从前他们的祖父的婚礼也是我主持的。维里埃是我的家,但是我看
见这个陌生人时心里想:‘这个人从巴黎来,也许真是个自由党人,那里可是太多了;但是
他对我们的穷人和囚犯能有什么危害呢?’”

德·莱纳先生的指责,尤其是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的指责,越来越凶了。

“那好,先生们,把我撤了吧:”老神甫喊了起来,声音都发抖了。“可是我还要住在
此地。大家知道我四十八年前继承了一片土地,每年有八百利弗尔的进项。我靠这些收入足
以过活。我在任职期间可是没有任何积蓄,先生们,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有人跟我谈到撤职
时,我才不那么害怕。”

德·莱纳先生与妻子相处极好,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妻子怯生生地反复提出的问题:
“巴黎来的这位先生能对囚犯有什么危害呢?”他简直要发火了,正在这时,妻子惊叫了一
声。原来她的第二个儿子爬上了挡土墙的胸墙,还在上面跑,而这挡土墙高出墙外葡萄园有
二十尺呢,德·莱纳夫人害怕孩子受到惊吓,掉下去,不敢跟他说话。那孩子正为自己的壮
举得意呢,最后终于看到了母亲,见她面色如土,就跳到散步道上,朝她跑过去。他被好一
个说。

这个小小的事件扭转了谈话的方向。

“我一定要把锯木工的儿子索莱尔弄到家里来,”德·莱纳先生说,“让他照看孩子,
他们越来越淘气,我们管不住了。他是个教士,不是也差不多,还精通拉丁文,他会让孩子
们取得进步的,因为神甫说他性格坚强。我给他三百法郎,管他吃。我过去对他的品行一直
有些猜疑,他是那个老外科医生,荣誉团骑士的宠儿,医生借口是亲戚,就住在他们家里。
这个人实际上很可能是自由党的密探,他说我们山里的空气对他的风湿病有好处,可这并没
有得到证实。他参过布奥纳巴尔德在意大利的历次战役,据说还曾签名反对建立帝国。这个
自由党教小索莱尔拉丁文,还把带来的大量书籍留给他。所以我本来绝不会想到让木工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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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父与子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维里埃的市长前往坡下索老爹的锯木厂。他一边走,一边想:“我
的妻子的确很有头脑。优势当然还在我这边,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我毕竟没有想到,倘若我
不把索莱尔这个小神甫弄到手,据说他的拉丁文好得不得了,收容所所长那个脑子转个不停
的家伙很可能和我打一样的主意,并且抢在我的前头。他将以多么自负的口吻谈论他的孩子
的家庭教师啊……这位家庭教师一旦属于我,要不要穿黑袍子呢?”

德·莱纳先生在这个问题上颠来倒去,犹豫不决,突然,他看见一个乡巴佬,身高近六
尺,大清早就似乎忙着丈量堆放在河边纤道上的木材。这乡巴佬看见市长先生走近好像不大
高兴,这些木材堵塞了道路,堆放在那儿是违章的。

这乡巴佬正是索老爹。德·莱纳先生关于他的儿子于连的提议使他大感意外,但更使他
感到高兴。不过他听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愁苦不乐和漠不关心的神情,这山区的居民很善于
这样来掩饰他们的精明。他们在西班牙人统治时期当过奴隶,如今仍保留着埃及小农的这种
表情特征。

索莱尔的开场白只不过是大段背下来的记得滚瓜烂熟的客套话。他笨拙地做出微笑的样
子,却更暴露出神情的虚假;他本来生就一副无赖相,这下反而欲盖弥彰。他一边重复着那
些废话,一边脑子里不停地转,试图弄明白是什么原因能使一个如此有权势的人想把他那废
物儿子搞到家里去。他很不喜欢于连,可是德·莱纳先生偏偏要给他—年三百法郎的工钱,
管吃,甚至还管穿。这后一项要求是索老爹灵机一动突然提出来的,德·莱纳先生也是灵机
一动突然答应的。

这一要求使德·莱纳先生大吃一惊。他想:“对我的提议,索莱尔竟没有理所当然地感
到高兴和满意,显然已另外有人向他提出过什么,除了瓦勒诺先生之外,还能是谁呢?”
德·莱纳先生催促索莱尔立刻定下来,然而没有用;老农民诡计多端,死活不同意;他说他
想征求一下儿子的意见,好像在外省一个有钱的父亲除了走形式外还真地要问问一无所有的
儿子似的。

一座水力锯木厂其实就是一个建在水边的大棚,四根粗大的木柱支起屋架,上面复有棚
顶。棚子中央八、九尺高处有一把锯上上下下,一种很简单的机器把木头对着锯推过去。溪
水推动一个轮子,产生两种机械作用:一是锯的上下运动,二是缓缓推向锯子,最后破成板
子。

索老爹走近工厂时,亮出大嗓门,高喊于连,没有人应声。他只看见两个大儿子,他们
生得膀大腰圆,正挥动沉重的斧子整理枞树干,好送上去锯。他们仔细对准画好的黑线,一
斧子下去就是一大堆木屑。他们没有听见父亲的喊声。他朝大棚走去,进去一看,于连没有
守在锯旁,却骑在五、六尺高处的棚顶的一根梁上。于连不专心照看机器的运转,却在埋头
读书。老索莱尔对此最为反感,他可以原谅于连身材瘦削,跟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不适合
干力气活儿,但他不能容忍于连的这种读书癖,因为他自己不识字。

他叫了于连两、三声,还是白费力气。年轻人的注意力全在书本上,加上锯子的嘈杂
声,更使他听不见父亲那可怕的声音。这父亲虽然年纪大了,却仍敏捷地跳上正在锯着的一
个树干,又跳上支撑着棚顶的横梁,猛地一掌,把于连拿着的书打落到河里,接着又是猛地
一掌,打在于连的头上。于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若是跌进十四、五尺下面正在运转
的机器的杠杆中间,非粉身碎骨不可;这当儿,他的父亲伸出左手,一把将他揪住:

“好哇,懒鬼!你看锯的时候还要读你那些该死的书吗?你晚上去神甫那儿瞎混的时候
再读吧,那是你看书的时候。”于连被打得晕头转向,满脸是血,还得回到锯子旁自己的岗
位上去。他的眼里含着泪,肉体的痛苦自不待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心爱的书。

“下来,畜生,我有话跟你说。”机器的声音仍使于连听不见这命令。他的父亲已经下
地,不愿再登上机器,就找了一根打胡桃的长杆子,抽他的肩膀。于连脚刚一落地,老索莱
尔就推推搡搡地把他往家里赶。“天知道他又要把我怎么样!”年轻人心里嘀咕。他一边
走,一边看着那条小溪,真伤心啊,他的书就掉在那里面;那是他最喜欢的《圣赫勒拿岛回
忆录》。

于连双颊绯红,两眼低垂,他是个十八、九岁的瘦小青年,看起来羸弱,面部的轮廓也
不大周正,但颇清秀,还有一个鹰勾鼻子。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静时显露出沉思和热情。此
刻却闪烁着最凶恶的憎恨的表情。深褐色的头发长得很低,盖住了大半个额头,发怒的时候
凶相毕露,人的相貌无数,然而更具惊人的特性者怕是没有了。他的身材修长而匀称,更多
地显示出轻捷而非力量。自幼年起,他那极端沉思的神情和极为苍白的脸色,就使他的父亲
以为他活不长,或者将成为家庭的负担,家里人都看不起他,他也恨父亲和两个哥哥;礼拜
天在广场上玩耍,他总是挨打。

不到一年以前,他那张漂亮的脸才开始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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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谈判


“看你能老实回答我,臭书呆子;你在哪儿认识德·莱纳夫人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说过
话?”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于连答道,“我只在教堂看见过这位夫人。”

“那你是不是看她啦,不要脸的下流胚?”

“从来没有:您知道我在教堂里只看上帝,”于连说,多少有一点假正经的样子,反正
怎么样都行,只要脑袋上不再挨巴掌。

“这里面总是有点名堂,”狡猾的乡巴佬说,接着顿了顿,又说道,“我是不能从你这
儿套出什么啦,该死的伪君子。总之,我要甩掉你了,而我的锯木厂只会办得更好。你讨得
了本堂神甫先生或其他什么人的欢心,他们给你找了个好位置。收拾你的东西吧,我送你去
德·莱纳先生家,你要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啦。”

“那给我什么?”

“吃,穿,还有三百法郎的工钱。”

“我不愿意当仆人。”

“畜生,谁说让你当仆人啦?难道我愿意我的儿子当仆人吗?”

“可是,我跟谁一起吃饭呢?”

这个问题把老索莱尔问住了,他觉得不能再谈下去,言多语失啊;于是他暴跳如雷,大
骂于连,说他就知道吃,撇下他找另外两个儿子商量去了。

过了一会儿,于连看见他们各自拄着一把斧子,正在商量。于连看了很久,觉得也猜不
出什么,又怕被人撞见,就往锯子的另一侧去。他想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改变他命运的意外消
息,但是他觉得静不下心来,他的想象力全部用来描画他将在德·莱纳先生的漂亮房子里看
到的东西了。

他心想:“宁可放弃这—切,也不能沦落到和仆人一起吃饭的地步。我父亲想强迫我,
那我就去死。我有十五个法郎八个苏的积蓄,今夜就逃走;走小路碰不上宪兵,两天就到了
贝藏松;我在那儿当兵,需要的话,就去瑞士。不过,这么一来,前程完了,雄心壮志完
了,无所不能的教士这一类好职业也完了。”

于连厌恶跟仆人一起吃饭,并非天生如此,为了飞黄腾达,他可以做令人痛苦得多的事
情,他的这种厌恶得之于卢梭的《忏悔录》。他全靠这本书来想象世界是一副什么样子。大
军公报汇编和《圣赫勒布岛回忆录》则补足了他的《可兰经》。为了这三本书,他可以豁出
命去。他绝不相信任何别的一本书,他相信老外科军医的话,认为世上其它的书都是谎言,
是—些骗子为了升官发财而写出来的。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14 20:31:3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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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烦恼


德·莱纳夫人瞥见大门口有一张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就从客厅开向花园的落地长窗走出
来,活泼而优雅,没有丝毫的做作,像她平常远离男人的目光时一样。那乡下人几乎还是个
孩子,脸色极苍白,刚刚哭过。他身着雪白的衬衫,臂下挟着一件很干净的紫色平纹格子花
呢上衣。

这个小乡下人面色那么白,眼睛那么温柔,有点儿浪漫精神的德·莱纳夫人开始还以为
可能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来向市长先生求什么恩典的。她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站
在门口不动,显然是不敢抬手按门铃。她走过去,暂时排解了家庭教师的到来所引起的悲伤
和忧愁。于连面对着大门,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他听见耳畔有温柔的话音响起,不由地打了
个哆嗦:“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的孩子?”

于连猛地转过身,德·莱纳夫人的温情脉脉的目光打动了他,他不那么胆怯了。很快,
他惊异于她的美,就把什么都忘了,甚至把他来干什么也忘了。德·莱纳夫人又问了一遍。

“我来当家庭教师,夫人,”他终于说,对自己的眼泪感到很不好意思,尽量揩干净。

德·莱纳夫人愣住了,他们互相望着,离得很近。于连从未见过穿得这么好的人,尤其
是一个如此光艳照人的女人,而且还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望着他颊上
的大颗泪珠,这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刚才还那么苍白,现在却变得那么红润。很快,她笑了起
来,小姑娘般疯也似地快话,她笑自已,想不出自己有多幸福。怎么,这就是家庭教师,这
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来训斥和鞭打她的孩子们的衣冠不整的肮脏教士!

“怎么,先生,”她终于开口,“您会拉丁文?”

“先生”这个词使于连大为惊讶,他想了片刻。

“是的,夫人,”他怯生生地回答。

德·莱纳夫人真是喜出望外,大着胆子问于连:“您不会过分地责骂这些可怜的孩子
吧?”

“我,责骂他们,”于连感到奇怪,“为什么?”

“您会对他们很温和,是吗,先生?”她停了—会儿,说话声越来越激动,“您答应我
吗?”

听见又一次被郑重其事地称作先生,而且出自—位穿得如此讲究的夫人之口,这是于连
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少年时想入非非,对自已说,只有穿上漂亮的军装,体面的太太才肯跟
他说话。德·莱纳夫人呢,她完全被于连好看的面色,大而黑的眼睛迷惑了,还有他那漂亮
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卷曲,因为他为了凉快,刚刚在公共水池中浸过。她高兴极了,这个不祥
的家庭教师居然神情羞怯如年轻的站娘,而她却曾经为孩子们那样地担惊受怕,以为他必是
心肠冷酷,面目可憎。德·莱纳夫人的心灵一向那样地平静,这种恐惧和所见之间的对照对
她来说真是非同小可。她感到惊讶,她竟和这年轻人这样地站在自家的门口,他几乎只穿着
衬衣,而她又离他这样近。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14 20:32:0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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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精选的缘分


孩子们崇拜他,他却丝毫也不爱他们,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任这些小家伙做什么,他
都耐心对待。冷静,公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受人爱戴,因为他的到来可以说扫除了这个
家的烦闷。他是一个好家庭教师。然而对于上流社会,他感到的只是仇恨和厌恶,这个上流
社会实际上只是在餐桌的末端接纳了他,这也许解释了他的仇恨和厌恶。在几次盛大的宴会
上,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对周围的一切所怀有的仇恨。圣路易节那天,瓦勒诺先生在德·莱
纳先生家里成为谈话的中心,于连借口看看孩子们,跑进了花园。他嚷道:“对廉洁的颂扬
多么动听啊!仿佛这是唯一的美德,然而对于一个自从管理穷人的福利之后显然把自己的财
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却又那样地敬重,那样地阿谀奉承!我敢打赌,他连专供弃儿使用
的经费都要捞,而这些可怜的人的苦难是比其他人的苦难更为神圣的!啊!恶魔!恶魔!而
我也是一种弃儿呀,父亲、哥哥,全家人都恨我。”

圣路易节前几天,于连独自在一片小树林里散步,一边念着日课经。这片小树林俯
瞰忠诚大道,人称“观景台”。他远远地看见两个哥哥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走过来,想躲也
躲不及了。这两个粗鲁的工人看见他那一身漂亮的黑衣服、极其整洁的外貌、他对他们的赤
裸裸的轻蔑,不禁妒火中烧,把他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昏死过去。德·莱纳夫人
和瓦勒诺先生、专区区长一起散步,偶然来到这座小树林;她看见于连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以为他死了。她是那样的激动,直让瓦勒诺先生嫉妒。

瓦勒诺先生的担心未免早了点儿。于连觉得德·莱纳夫人很美,然而正是因为这美,他
恨她;这是阻止他发迹的第—块礁石,他险些撞上。他尽量少跟她说话,想让她忘掉头一天
促使他吻她的手的那种狂热。

德·莱纳夫人的女仆爱丽莎很快爱上了年轻的家庭教师,常在女主人面前谈到他。爱丽
莎对于连的爱情为他招来一个男仆的仇恨。一天,于连听见这个人对爱丽莎说:“自从这个
肮脏的家庭教师来了之后,您就不愿再和我说话了。”于连受冤,他并不肮脏,然而,出于
漂亮小伙子的本能,他倒是加倍注意仪表了。加倍的还有瓦勒诺先生的嫉恨。他公开地说,
一个年轻的教士不应该这样爱打扮。于连不穿黑袍子,他穿的是套装。

德·菜纳夫人注意到于连和爱丽莎小姐说话比往常更勤了,她又了解到这些交谈是于连
的衣服不够穿引起的。于连的内衣很少,不得不经常送到外面去洗,在这些小事情上爱丽莎
小姐对他很有用。这种极端的贫穷是德·菜纳夫人没有想到的,她深受触动。她想送他些礼
物,但是不敢,这种内心的斗争是于连带给她的第一个痛苦的感觉。在此之前,于连的名字
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全然精神性的快乐感觉的同义词。她一想到于连的贫穷就焦
虑不安,终于向她的丈夫说要送于连一些内衣。

“真傻!”他回答说,“怎么搞的!给一个我们完全满意、为我们服务得很好的人送
礼?只有在他不好好干的情况下,才需要刺激他的热情。”

德·莱纳夫人对这种看问题的方式感到丢脸,要不是于连来了,她原本是不会注意到
的。她每次看见年轻神甫的极其干净、但也极其简单的穿着,都要对自己说:“这可怜的孩
子,真难为他了!”

渐渐地,她对于连缺这少那产生同情,不再感到奇怪。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14 20:32:2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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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小风波


德·菜纳夫人天使般的温柔,既得之于性格,也得之于眼前的幸福,只是偶而想到女仆
爱丽莎,态度才稍许有些改变。这姑娘继承了一份遗产,去向谢朗神甫作忏悔,说她打算和
于连结婚。神甫为朋友的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于连竟断然拒绝,说
爱丽莎小姐的提议对他不合适。

“我的孩子,当心您在想些什么呀,”神甫皱着眉头说。“您若单单为了志向而蔑视一
笔不俗的财富,我祝贺您。我当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足足五十六年,然而种种迹象表明,我
仍要被撤职,这使我很难过,但是我毕竟还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我告诉您这一细节,为的
是让您不要对当教士的前途抱有幻想。如果您想巴结权贵,那您必将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您可能发迹,那就得损害受苦的人,奉承专区区长、市长、有权有势的人,为其欲望效劳。
这种行为在尘世间被称为处世之道,对一个世俗的人来说,这种处世之道和他的获救并非绝
对地不相容。但是我们当教士的就要有所选择了。要么在尘世发财,要么在天国享福,没有
中间道路。去吧,我亲爱的朋友,仔细想想,过三天给我最后的答复。我很难过,我在您的
性格深处隐约看见郁结着一股热情,它向我表明的不是一个教士应具备的克制和对尘世利益
的完全弃绝。我看透了您的心思。但是,请允许我对您说,”善良的神甫又补了一句,眼里
含着泪,“您若当了教士,我担心您是否能获救。”

于连大为感动,心中不免惭傀;他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爱他;他高兴得哭了,为了不让
人看见,他跑到山上的大树林里哭了个痛快。

“为什么我会这样?”最后他对自己说,“我觉得我能为谢朗这位善良的神甫去死一百
次,然而他却刚刚向我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要紧的是把他骗过,而他却猜中了我的心
思。他说的我那一股郁结的热情,正是我的发迹的计划呀。他认为我不配当教士,又恰恰是
在我以为放弃五十路易的年金会使他对我的虔诚和志向给予最高评价的时候。”

“将来,”于连又想,“我只能相信我的性格中经过考验的那部分了。谁会对我说,我
能在眼泪中找到快乐!我爱这个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的人!”

三天以后,于连去见神甫。他已经找到托辞,其实他本该第一天就准备好的。这托辞乃
是一种诽谤,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吞吞吐吐地向神甫承认,有一个不便言明的理由使
他一开始就不能考虑这桩拟议中的婚事,说出来会损害一个第三者。这是谴责受丽莎行为不
端啊。谢朗先生发现他的态度中有一种全然世俗的热情,与那种激励着一个年轻教士的热情
迥然不同。

“我的朋友,”神甫对他说,“与其当一个没有信仰的教士,还是作一位受人尊敬的、
有教养的乡绅吧。”

就言辞论,于连对这些新的告诫回答得很好,他找到了一个热忱的年轻神学院学生能够
用的那些词儿。然而他的口气,还有那掩藏不住的,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的热情,却使谢朗神
甫深感不安。

对于连的前途倒也不可小看,他能就一种圆滑谨慎的伪善编造出一套得体的话来,这在
他这个年纪已很不错。至于声口和做派只好不论,因为他一向只和乡下佬在一起,不曾见过
大人物。日后只要他有机会接近那些先生们,他的谈吐和举止都会很快爱人赞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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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乡间一夜


第二天,于连再见到德·莱纳夫人时,目光很古怪;他盯着她,仿佛面前是一个仇敌,
他就要与之搏斗。这目光和昨天晚上的多么不同啊,德·莱纳夫人不知所措了:她一向待他
很好,可是他好像气鼓鼓地。于是,她也不能不盯着他了。

德尔维夫人在场,于连正可少说话,更多地捉摸自己的心事。整个白天,他唯一的事情
就是阅读那本有灵感的书,使自己的灵魂再一次得到锤炼,变得坚强。

他早早地放孩子们下了课,接着,德·莱纳夫人来到眼前,这又提醒他必须设法维护自
已的荣誉,他下定决心,当晚无论如何要握住她的手,并且留下。

夕阳西下,决定性的时刻临近了,于连的心跳得好怪。入夜,他看出这一夜将是一个漆
黑的夜,不由得心中大喜,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掀掉了。天空布满大块的云,在热风中移
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两个女友散步去了,很晚才回来。这一天晚上,她们俩做的事,件
件都让于连觉得奇怪。她们喜欢这样的天气,对某些感觉细腻的人来说,这似乎增加了爱的
欢乐。

大家终于落座,德·莱纳夫人坐在于连旁边,德尔维夫人挨着她的朋友。于连一心想着
他要做的事,竟找不出话说。谈话无精打采,了无生气。

于连心想:“难道我会像第一次决斗那样发抖和可怜吗?”他看不清自己的精神状态,
对自已和对别人都有太多的猜疑。

这种焦虑真是要命啊,简直无论遭遇什么危险都要好受些。他多少次希望德·莱纳夫人
有什么事,不能不回到房里去,离开花园!于连极力克制自己,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很
快,德·莱纳夫人的声音也发颤了,然而于连竟浑然不觉。责任向胆怯发起的战斗太令人痛
苦了,除了他自己,什么也引不起他的注意。古堡的钟已经敲过九点三刻,他还是不敢有所
动作。于连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愤怒,心想:“十点的钟声响过,我就要做我一整天里想在晚
上做的事,否则我就回到房间里开枪打碎自己的脑袋。”

于连太激动了,几乎不能自己。终于,他头顶上的钟敲了十点,这等待和焦灼的时刻总
算过去了。钟声,要命的钟声,一记记在他的脑中回荡,使得他心惊肉跳。

就在最后一记钟声余音未了之际,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德·莱纳夫人的手,但是她立刻
抽了回去。于连此时不知如何是好,重又把那只手握住。虽然他已昏了头,仍不禁吃了一
惊,他握住的那只手冰也似的凉;他使劲地握着,手也战战地抖;德·莱纳夫人作了最后一
次努力想把手抽回,但那只手还是留下了。

于连的心被幸福的洪流淹没了,不是他爱德·莱纳夫人,而是一次可怕的折磨终于到头
了。他想他该说话了,不然德尔维夫人会有所察觉,这时他的声音变得响亮而有力。相反,
德·莱纳夫人的声音却藏不住激动。她的女友以为她不舒服,建议她回房去。于连感到了危
险:“假如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我就又陷入白天的那种可怕的境地了。这只手我握的时
间还太短,还不能算是我的一次胜利。”

正当德尔维夫人再次建议回客厅时,于连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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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雄心和逆境


德·莱纳先生走遍了古堡的所有卧房,跟着搬回床垫的仆人又回到孩子们的卧房。这个
人突然进来,对于连来说,犹如盛满水的罐子又加了一滴,立刻溢了出来。

于连朝着他冲过去,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更阴沉。德·莱纳先生站住了,看了看他的仆
人们。

“先生,”于连对他说,“您认为您的孩子跟别的任何一位家庭教师会跟我取得同样的
进步吗?如果您说不,”于连继续说,不容德·莱纳开口,“那您怎么敢指责我丢下他们不
管呢?”

德·莱纳先生吓了一跳,惊魂甫定,立刻从这个小乡下人的奇怪的口吻中得出结论,他
的口袋里肯定装着什么条件更好的建议,他要弃他而去了。于连越说火越大:

“我离了您也能活,先生,”他补了一句。

“看到您这样冲动,我确实感到遗憾,”德·莱纳先生有点儿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仆人
们在十步以外,正忙着铺床。

“我要的不是这个,先生,”于连怒不可遏,”想想您对我说的那些破坏我的名誉的话
吧,而且还是当着女人的面!”

德·莱纳先生太知道于连要什么了,一场痛苦的斗争撕扯着他的心。于连真地是疯了,
吼道:

“出了您的门,先生,我知道上哪儿去。”,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先生立刻看见于连在瓦勒诺先生家里安顿下来。

“好吧!先生,”他终于说,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请求外科医生给他做一个最令人痛
苦的手术,“我同意您的要求。后天是一号,我从后天起每月给您五十法郎。”

于连真想笑,却惊得一下呆住,他的怒火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畜生我还蔑视得不够,”他心想,“这大概是一个如此卑劣的人所能表示的最大的
歉意了。”

孩子们听见了这场争吵,惊得嘴都合不上。他们跑到花园里,告诉他们的妈妈于连先生
火发得好大,不过他每个月就要有五十法郎了。

于连习惯地跟着他们出去了,看都没有看德·莱纳先生一眼,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气得
鼓鼓地。

市长心里想:“瓦勒诺先生又让我破费了一百六十八法郎。他要管弃儿的供应,我一定
得给他来两句硬的。”

过了一会儿,于连又来到德·莱纳先生面前。

“我有些良心上的事情要对谢朗先生说,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几个小时。”

“啊,我亲爱的于连,”德·莱纳先生说,一边最虚假地笑笑,“您愿意的话,一整天
都行,明天一整天吧,我的好朋友。骑上园丁的马到维里埃去吧。”

德·莱纳先生心里说:“他这是去给瓦勒诺先生回话了,他对我还没有任何许诺,不过
应该让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冷下来。”

于连迅速离开,走进山上的大树林,从那里可以直奔维里埃。他不想这么快就到谢朗先
生那里去。他一点儿也不想强制自己再去演一场虚伪的戏,他需要把自己的心灵看个清楚,
审视使他激动不已的那些蜂拥而至的感情。

“我打了一个胜仗,”他一进入树林,远离了众人的目光,就立刻对自己说,“我这是
打了一个胜仗呀!”

这句话给他的整个处境涂上了一重美丽的色彩,使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现在一个月有五十法郎啦,德·莱纳先生刚才肯定是怕得要命。可他怕什么呢?”

这个又幸运又有权势的家伙,于连一个小时之前还对他大发雷霆,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害
怕呢?于连想着想着,心里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在树林中走着,一时居然对其迷人的美有
了些感觉。大块大块光秃秃的岩石很久以前从山峰那边滚下来,落在树林中央,一些粗壮的
山毛榉长得几乎和这些岩石一样高。岩石的阴影中凉爽宜人。三步之外,阳光炽热,晒得人
不能驻足。

于连在这些巨石的阴影中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攀登。他沿一条很不明显的、只供放山
羊的人走的狭窄小路走着,很快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悬岩上,并且确信已经远离了所有
的人。这种肉体的位置使他露出了微笑,为他描绘出他渴望达到的精神的位置。高山上纯净
的空气给他的心灵送来了平静,甚至快乐。在他眼里,维里埃的市长当然一直是世上所有有
钱的人和蛮横的人的代表,但是他感到,刚才还使他激动的那种仇恨虽然在情绪上表现得十
分强烈,却没有丝毫个人的性质。倘使他不再看见德·莱纳先生了,只须一个礼拜,他就会
忘掉他,忘掉他本人、他的古堡、他的狗、他的孩子和他的全家。“我不知道怎么就迫使他
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怎么!每年五十多个埃居!而且我刚刚摆脱了最大的危险。一天里竟获
得了两个胜利;第二个胜利不足道,但是应该猜出个究竟。不过,还是明天见吧,这种伤脑
筋的追究。”

于连站在那块巨大的悬岩上,凝视着被八月的太阳烤得冒火的天空。蝉在悬岩下面的田
野上鸣叫,当叫声停止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方圆二十法里的地方展现在他的脚下,宛然
在目。于连看见一只鹰从头顶上那些大块的山岩中飞出,静静地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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