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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力推荐]红与黑(第二卷31-40章)

[强力推荐]红与黑(第二卷31-40章)

第三十一章 让她害怕


于连匆匆进入德·拉莫尔夫人的包厢。他的眼睛首先遇见的是玛蒂尔德的泪水模糊的眼
睛;她毫无节制地哭着,包厢里只有些地位低下的人,借给她们包厢的那个女友和她的几个
熟识的男人。玛蒂尔德把手放在于连的手里,好像忘了对母亲的恐惧。她几乎被泪水哽噎住
了,只对他说了这两个字:“保证!”

“至少,我不跟她说话,”他心想,他也非常激动,勉强用手挡住眼睛,说是吊灯晃得
第三层包厢的人睁不开眼睛。“如果我说话,她就会知道我非常激动,因为我说话的声音会
出卖我,我还可能失去一切。”

他的心己经激动了一整天,此刻,内心的斗争更加艰难。他害怕看见玛蒂尔德又上
来那股虚荣劲儿。他陶醉于爱情和快乐,却极力克制,不跟她说话。

依我看,这是他的性格的最出色的特点之一,一个人能作出这样的努力克制自己,是能
有大出息的。如果命运允许的话。

德·拉莫尔小姐坚持要带于连回府。幸亏雨下得很大。候爵夫人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跟
他说个不停。他根本不能跟她女儿说话。人们真可以认为侯爵夫人在小心呵护于连的幸福;
他不再害怕会因过度激动而毁掉一切,就索性疯狂地沉湎其中了。

“我敢说吗?”于连回到房间,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亲吻科拉索夫亲王给他的情书。

“伟大的人啊!我什么不是你给的呢?”他在疯狂中大叫。

渐渐地,他冷静了些。他把自己比作一位将军,刚刚赢得了一场大战役的一半。“优势
是肯定的,巨大的,”他暗自想道,“可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一切仍可毁于一瞬。”

他的手激动得发抖,打开了拿破仑在圣赫勒布岛口授的《回忆录》;长长的两个钟头,
他强迫自己读;他只是眼睛在看,管它呢,他仍然强迫自己读下去,在这种奇特的阅读中,
他的头脑和他的心灵进人至高至上的境界,不停地活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颗心和
德·莱纳夫人的心很不一样,”他对自己说,可是他不往下想了。

“让她害怕,”他突然喊道,把书远远地一抛。“我只有让敌人害怕,敌人才会服从
我。那时候敌人就不敢蔑视我了。”

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走着,沉醉在欢乐之中。实际上,这种幸福是骄傲多于爱情。

“让她害怕!”他自豪地重复道,而他是有理由自豪的。“就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刻,
德·莱纳夫人也总是怀疑我的爱情和她的爱情相等。这里,我制服的是一个恶魔,因此必须
制服。”

他知道,第二天早晨八点钟,玛蒂尔德就会到图书室;他九点钟才去,怀着炽热的爱
情,可头脑还控制着心。他也许没有一分钟不对自己说:“要让她老是怀着这个巨大的疑
团:‘他爱我吗?’她那辉煌的地位,包围着她的种种阿谀奉承,都使她有些过于自信。”

他发现她苍白,平静,坐在沙发上,不过看上去似乎动都不能动了。她向他伸出手:

“朋友,我冒犯了您,是的;您大概生我的气了吧?……”

于连没有料到她的口气这样平常。他就要泄露内心的秘密了。

“您要保证,我的朋友,”一阵沉默之后,她又说,她真希望打破这沉默呀,“这是公
正的。把我拐走吧,我们去伦敦……我将永远地毁了,身败名裂……”她鼓起勇气把手从于
连的手里抽回,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所有持重的感情和女性贞操的感情又回到这个心灵之
中……“好吧!让我丢脸吧!”她终于叹了口气说,“这就是保证。”

“昨天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勇气严厉地对待我自己,”于连想。他沉默了片刻,他还
能控制他的心,就以一种冷冰冰的口吻说:

“一旦踏上去伦敦的路,用您的话说,一旦丢了脸,谁向我保证您还爱我?谁向我保证
我坐在驿车里不让您觉得讨厌?我不是一个怪物,让您名誉扫地,我只是又多了一个不幸。
成为障碍的不是您的社会地位,真不幸,是您的性格。您能向您自己保证爱我一个礼拜
吗?”

(“啊!让她爱我一个礼拜,仅仅一个礼拜,”于连低声对自己说,“然后我就幸福地
死去。未来于我何干?生命于我何干?如果我愿意,这幸福立刻就能开始,完全取决于
我!”)

玛蒂尔德看见他在沉思。

“这么说,我完全配不上您了,”她握着他的手说。

于连抱住了她,然而就在这时,责任的铁手抓住了他的心。“如果她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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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老虎


一位英国旅行者说他和一只老虎亲密相处,他养大了它,爱抚它,然而桌子上总是放着
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于连只有在玛蒂尔德不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他那极度幸福的表情时,才可忘情地享受。
他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即不时地对她说上几句严厉的话。

他惊奇地发现玛蒂尔德变得温柔了,当这种温柔和她那过分的忠诚就要使他控制不住自
己的时候,他竞有勇气突然地离开她。

玛蒂尔德生平第一次爱上了。

过去她总觉得生活像乌龟般一步步地爬,现在却飞起来了。

不过,骄傲总还是冒冒头儿,她想大胆地面对爱情能够让她经历的种种危险;倒是于连
谨慎从事,也只是在有危险的时候她才不顺从他的意志。她跟他在一起时是温顺的,甚至是
谦卑的,但是对家里身边的人,无论是亲属还是仆人,她是更加傲慢了。

晚上在客厅里,她常常当着六十个人的面,把于连叫过来单独说话,而且时间很长。

一天,小唐博在他们身旁,她求他去图书室为她找斯摩莱待的那本谈一六八八年革命的
书;他迟疑了一下,她便说:“您倒是什么都不急呀,”表情是一种令人感到屈辱的高傲,
这对于连的心是一大安慰。

“您注意到这小怪物的眼神了吗?”于连对她说。

“他的伯父在这间客厅里侍奉了十一、二年,否则我立刻让人把他轰出去。”

她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吕兹诸先生的态度,表面上彬彬有礼,内里几乎是同样地
咄咄逼人。她狠狠地责备自己,不该向于连说那些隐情,尤其是因为她不敢承认她夸大了她
对这些先生们做出的几乎全无邪念的种种好感的表示。

尽管她有过种种美好的决心,她那女性的骄傲仍然每天都阻止她对于连说:“因为是跟
您说,我才觉得描述我的软弱是一种快乐,那一次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把手放在大理石桌
子上,稍稍碰了碰我的手,我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今天,只要这些先生中有一位跟她谈上一会儿,她总有什么问题要问于连,这是借口,
好让于连呆在她身边。

她怀孕了,滋怀喜悦地告诉了于连。

“现在您还怀疑我吗?这不是一个保证吗?我永远是您的妻子。”

这个消息使于连深感震惊,他差点儿忘了他的行动准则。“怎么能对这个为了我而身败
名裂的可怜的女孩子有意地冷淡无礼呢?”只要她有一点点痛苦的样子,哪怕是在明智发出
它那可怕的声音的日子里,他也再无勇气对她说出那些残酷的话了,尽管根据他的经验,这
种话对他们的爱情之持续是不可或缺的。

“我要给我父亲写信,”一天玛蒂尔德对他说,“对我来说,他不仅是个父亲,而且是
个朋友,因此,想要欺骗他,哪怕是一时,我觉得无论对您还是对我,都是可耻的。”

“伟大的天主!您要干什么?”于连惊恐地说。

“履行我的职责,”她说,两眼闪动着喜悦。

她比他的情人要来得大度。

“可他会赶走我,让我蒙受耻辱!”

“这是他的权利,应该尊重。我将让您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在大白天从大门走出去。”

于连大吃一惊、求她推迟—个礼拜。

“我不能,”她回答说,“名誉说话了,我看见了责任,应该履行,而且是立刻。”

“那好吧!我命令您推迟。”最后于连说。“您的名誉是安全的,我是您的丈夫。我们
两人的状况将因这一重大举措而改变。我也有我的权利。今天是礼拜二,下礼拜二是德·吕
兹公爵招待客人的日子;晚上德·拉莫尔先生回未时,门房将变给他这封决定命运的信……
他一心想让您成为公爵夫人,对此我确信不疑,想想他的不幸有多大吧!”

“您是说:想想他的报复有多严厉?”

“我可以怜悯我的恩人,因伤害了他而感到难过;但是,我不怕,永远也不怕任何
人。”

玛蒂尔德服从了。自从她把她的状态通知于连以来,于连还是第—次用命令的口气跟她
说话。他从未这样深地爱她。他心灵中的那一份温柔使他兴奋地抓住玛蒂尔德的身体状况作
为借口,不再对她说些冷言冷语。想到要向德·拉莫尔先生招认,于连深感不安。他要和玛
蒂尔德分开吗?无论她看见他走时多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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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偏爱的地狱


于连发现侯爵大怒,也许这位贵人主平第一次顾不上文雅了,他破口大骂于连,嘴上来
什么就骂什么。我们的英雄吃惊了,不耐烦了,不过他的感激之情丝毫不曾动摇。“这可怜
的人,长久以来思想深处盘算着多少美好的计划,如今竟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倾刻间垮台了!
不过我应该回答他,我的沉默会增加他的愤怒。回答是达尔杜弗这个角色提供的。

“我不是天使……我尽力地为您效劳,您慷慨地给我报酬……我很感激,但是我二十二
岁了……在这个家里,理解我的思想的只有您和这个可爱的人……”

“恶魔!”侯爵叫道,“可爱的!可爱的!您觉得她可爱的那一天,您就该滚蛋。”

“我曾经试过,那时,我请求您让我去朗格多克。”

侯爵气得走来走去,累了,也被痛苦压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于连听见他低声自语:
“这倒也不是个坏人。”

“不,我对您不是个坏人,”于连大声说,跪下了。然而他感到这一举动极为可耻,很
快又站了起来。

侯爵的确是气糊涂了。看见他跪下,侯爵又百般辱骂起来,骂得凶且俗,与车夫无异。
辱骂用词新奇,也许能化解愤怒。

“怎么!我的女儿叫索莱尔太太!怎么!我的女儿不是公爵夫人!”每当这两个念头同
样清晰地呈现,德·拉莫尔先生就痛苦难耐,他的情绪也就无法控制了。于连担心要挨揍
了。

侯爵渐渐习惯他的不幸了,在清醒的间隙,他也对于连提出相当合情合理的指责:

“您早该走啊,先生,”他对他说,“走是您的责任……您是最卑鄙的人……”

于连走近桌子,写道:

“很久以来,生活于我已不堪忍受,现在该结束它了。我请求侯爵先生允许我表示无限
的感激之情,并允许我因死在府中而给他造成的麻烦深表歉意。”

“请侯爵先生屈尊看看这张纸……杀死我吧,”于连说,“或者让您的仆人杀死我。现
在是凌晨一点钟,我到花园里,慢慢朝后墙走。”

“见鬼去吧,”他离去的时候,侯爵吼道。

“我明白,”于连想,“看到我不把我的死栽到他的仆人头上,他也许会高兴的……让
他杀死我吧,也好,这是我给他的一个满足……可是,当然啦,我爱生活……我对我的儿子
负有责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散步过了开始时充满危险感的几分
钟之后,他就不再想别的了。

这种关切如此新奇,使他成了个谨慎的人。“我得有个人商量如何对付这个狂暴的
人……他毫无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富凯离得太远。再说他也不会理解侯爵这种人的感
情。

“阿尔塔米拉伯爵……我有把握他永远保持沉默吗?我的讨主意不应横生枝节,使我的
处境复杂化。唉!就剩下阴郁的彼拉神甫了……詹森主义让他的头脑变得狭隘……一个混蛋
耶稣会士懂得人情世故,对我倒更合适些……我一说到这桩罪孽,彼拉神甫就能揍我。”

达尔杜弗的天才又来救于连了:“好吧,我去向他忏悔。”这是他在花园里整整走了两
个钟头之后的最后决定。他不再想他可能挨枪子儿了,他困得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就到了巴黎儿法里之外,去敲严厉的詹森派的门。他大为惊讶,他
发现神甫对他的忏悔并无过分的惊奇之感。

“我也许有该自责的地方,”神甫对自己说,担心多于气愤。“我相信我已猜到这桩恋
情,我对您的友情,不幸的孩子,阻止我告诉她父亲……”

“他会怎么样呢?”于连急忙问。

(他此刻爱这神甫,而一顿责骂对他将是很痛苦的。)

“我看有三种可能,”于连说,“第一,德·拉莫尔先生让我自杀,”他谈了那封留给
侯爵的绝命书;“第二,诺贝尔伯爵要求跟我决斗,我当他的靶子。”

“您会接受吗?”神甫大怒,站了起来。

“您还没有让我说完呢。我当然不会向我的恩人的儿子开枪。

“第三,他可能让我离开。如果他对我说:‘去爱丁堡,去纽约,’我会服从的,那时
候,他们可以掩盖德·拉莫尔小姐的状况,不过我不能容忍他们除掉我的儿子。”

“不必怀疑,这将是那个堕落的人的第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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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才智之士


任何理由也不能摧毁十年的美梦所建立起来的王国。侯爵并不认为生气是明智的,然而
他又下不了决心饶恕。“这个于连要是能出个意外死掉就好了,”他有时候自言自语……就
这样,他那伤心的想象从追逐最荒唐的幻影中得到些许安慰。这些幻影使彼拉神甫那些明智
的道理起不了作用。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谈判没有前进一步。

在家庭事务和在政治事务中一样,侯爵常有些远见卓识,连着三天都很兴奋。这时,如
果一个行动计划是建立在正确的推理之上的,他就不喜欢;他认为正中下怀的推理必须支持
他的心爱的计划。三天之中,他怀着一个诗人的全部热情和兴奋进行工作,把事情推至某个
阶段,过后就不管了。

于连开始还对侯爵的迟缓感到困惑,可是过了几个礼拜,他开始猜到,德·拉莫尔先生
在这件事情中还没有任何确定的计划。

德·拉莫尔夫人和府里的人都以为于连到外省去处理地产事务了。他躲在彼拉神甫的住
宅里,几乎每天都见玛蒂尔德;而她则每天早晨去父亲那儿呆一个钟头,有时候两个人几个
礼拜都不谈那件萦绕在他们脑际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这个人现在何处,”一天,侯爵对她说,“把这封信给他吧。”玛蒂尔德
读道:

朗格多克的土地,收入两万零六百法郎,一万零六百法郎给我女儿,一万法郎给于连先
生。当然,土地也一起给你们。告诉公证人拟两个赠与契约,明天就给我,此后我们就不再
有关系了。唉!先生,这一切岂是我该料到的吗?

德·拉莫尔侯爵

“太谢谢您了,”玛蒂尔德高兴地说,“我们要在阿让和玛芒德之间的埃吉庸古堡定
居。据说那地方跟意大利一样美。”

这份赠与便于连极为惊讶。他不再是我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严厉冷漠的人了。儿子还没出
生,其命运已经吸引住他的全部心思。对一个如此贫穷的人来说,这笔意外的财富还是相当
可观的,他不禁生出一份野心。他眼看着他妻子或者说他有了一笔三万六千利弗尔的年金。
至于玛蒂尔德,她的全部感情都融进了对丈夫的崇拜之中,出于自尊,她一直把于连称作丈
夫。她的巨大的、唯一的野心就是让她的婚姻得到承认。她时时都在夸大她表现出的高度明
智,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在她的头脑里,个人的才干是
很时髦的东西。

几乎是持续不断的分离,事情的错综复杂,谈情说爱的时间的稀少,都使于连从前制订
的明智策略所产生的好效果变得越来越全面了。

玛蒂尔德现在真地爱上了这个人,却又很少见到他,她终于不耐烦了。

她在情绪不好的情况下,写了封信给她父亲,开头简直像《奥塞罗》:

与社会向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女儿提供的种种乐趣相比,我更喜欢于连,我的选择足
以证明这一点。那些因受人敬重和满足小小的虚荣而得到的快乐,对我来说,形同乌有。我
和我的丈夫分离眼看就六个礼拜了。这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尊重。下礼拜四之前,我将离开父
亲的家。您的恩德已使我们富有。除了可敬的彼拉神甫,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要去他那
儿,他将为我们主持婚礼,仪式结束一个钟头之后,我们就去朗格多克,除非有您的命令,
我们将永不在巴黎露面。然而使我伤心的是,这一切将被编成耸人听闻的传闻,用来攻击
我,攻击您。一个愚蠢的公众所编造的那些俏皮话难道不会迫使我们善良的诺贝尔去找于连
的麻烦吗?我了解他,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他是无能为力的。我们会在他的灵魂中发现一个
反抗的平民。我跪下请求您,我的父亲啊!来参加我的婚礼吧,在彼拉神甫的教堂里,下礼
拜四,那些恶毒的传闻将失去锋芒,您的独子的生命、我丈夫的生命将得到保障……

这封信把侯爵的人投进一种奇特的窘困之中。这么说,必须拿出个主意来罗。所有细小
的习惯,所有平常的朋友,都已失去了影啊。

在这种非同寻常的情况下,他性格中那些受到年轻时种种事件影响的重大特征,又恢复
了它们的全部力量。流亡的苦难使他成了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他在两年中享有巨大的财富
和宫廷的宠幸,然而一七九O年的革命把他投入到流亡的可怕灾难之中。这所严酷的学校改
变了一颗二十二岁的灵魂。实际上,他是坐镇眼下的财富之中,而不大为其所制。然而,同
一种想象力使他的灵魂免受金钱的腐蚀,却使他饱受一种疯狂的激情的折磨,即看到他的女
儿有一个漂亮的封号。

在刚刚过去的六个礼拜中,侯爵有时心血来潮,想让于连变得富有;他觉得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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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风暴


他的心思都被占尽了,对玛蒂尔德向他表示的强烈的感情,只是虚应着。他一直不说
话,沉着脸。在玛蒂尔德眼中,他从未显得如此伟大,如此值得崇拜。她担心他的自尊太敏
感,稍有不周,就会打乱整个局面。

几乎每天早晨,她都看见彼拉神甫来府上,从他那里,于连不能知道点父亲的旨意吗?
侯爵本人难道不会一时冲动给他写信吗?得到了如此巨大的幸福,于连的神色怎么还这么严
厉呢?她不敢问他。

她不敢!她,玛蒂尔德!从这时起,在她对于连的感情中已经有了某种模模糊糊的、不
可预料的、近乎恐惧的东西。这颗冷酷的心感觉到了一个在巴黎人赞赏的过度文明中长大的
人所能有的全部热情。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来到彼拉神甫的住宅。几匹驿马拖着一辆从邻近驿站租来的破烂车
子进了院子。

“这样的车子已经不合时宜了,”严厉的神甫对他说,满脸的不乐意。“这是德·拉莫
尔先生送您的两万法郎,他要您在一年内花掉,但要尽可能不招人耻笑。(这么大一笔钱扔
给一个年轻人,教士从中只看见一个犯罪的机会。)

“候爵还补充说:‘于连·德·拉韦尔奈先生的这笔钱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是谁就不必
说了。德·拉韦尔奈先生也许认为应该送一份礼物给维里埃的木匠索莱尔先生,小时候他照
应过他……’我可以负责去办这件事,”神甫补充说,“我终于让德·拉莫尔先生下了决心
去跟那位如此狡狯的耶稣会士德·福利莱神甫取得和解。他的影响比起我们的影响实在是大
得多。这个人统治着贝藏松,他对您的高贵出身的默认将是谈判的一个心照不宣的条件。”

于连激动得不能自持,他拥抱神甫,他已看到自己被承认了。

“呸!”彼拉说,一把将他推开,“这种世俗的虚荣有什么意思?……至于索莱尔和他
的儿子们,我将以我的名义向他们提供一笔五百法郎的年金,而且分别付给他们每个人,只
要我对他们满意。”

于连重又变得冷漠、高傲。他谢了他,但是措辞十分含糊,没有任何具体的承诺。“难
道我真的可能是被可怕的拿破仑放逐到我们山区里的一个大贵人的私生子吗?”他对自己
说。他越来越觉得这并非不可能。“我对我父亲的仇恨就是一个证明……我不再是个怪物
了!”

这番独白后不多天,轻骑兵第十五团,陆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在斯特拉斯堡的练兵场
上演习。德·拉韦尔奈骑士先生骑在全阿尔萨斯最漂亮的马上,这匹马花了他六千法郎。他
被任命为中尉,除了在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团队的花名册上,他并没有当过少尉。

他那毫无表情的神态,他那严厉、近乎凶恶的眼睛,他的苍白,他的不可动摇的冷静,
从第一天起就树立了他的声誉。很快,他的周到而有分寸的礼貌,他那不必哗众取宠就显露
出来的使枪用剑的娴熟技巧,就打消了别人高声跟他开玩笑的念头。经过五、六天的犹豫,
团里的舆论表明对他有利。那些爱开玩笑的老军官说:“这年轻人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年
轻人的样子。”

于连从斯特拉斯堡给谢朗先生写了封信,这位维里埃的前本堂神甫现在已经老得不能再
老了:

您一定已经知道促使我的家人让我富裕起来的那些事惰,我毫不怀疑您会很高兴的。附
上五百法郎,我请求您不声不响地,也不要提我的名字,分给那些不幸的人,他们现在像我
当年一样贫穷,毫无疑问,您一定也像当年帮助我一样帮助他们。

使于连陶醉的是野心,不是虚荣;不过他仍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外表的修饰上。他
的马,他的军服,他的随从的号衣都干净整洁,简直能给一丝不苟的英国大贵人增光了。他
刚刚靠了别人的保护当了两天中尉,就已经盘算着三十岁当上司令官,至少,像所有那些伟
大的将军一样,二十三岁应该不止是个中尉。他现在只想荣耀和儿子。

正当他为这最狂妄的野心激动不已的时候,德·拉莫尔府的一名年轻跟班意外地出现在
他面前,他是来送信的。玛蒂尔德写道:

一切都完了,尽快回来,牺牲一切,必要时就开小差。到后立刻坐进一辆出租马车等
我,在花园的小门附近,……街……号。我去找您谈,也许把您带进花园。一切都完了,而
且我担心无可挽回了;相信我,您看我在逆境中仍是忠诚的,坚定的。我爱您。

几分钟以后,于连得到上校许可,策马离开斯特拉斯堡;可怕的不安吞噬着他,过了麦
茨他就骑不动马了。他跳上一辆驿车,以快得简直不可思议的速度到了指定地点,德·拉莫
尔府花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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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悲惨的细节


于连站着不动,眼前一无所见。等到他稍微缓过点神来,他发现信徒们纷纷逃出教堂,
教士也离开了祭坛。于连跟在几个边喊边逃的女人后面,慢慢的往外走。一个女人想逃得比
别人快些,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跌倒了。他的脚被人群撞倒的椅子绊住,当他起来时,感到
脖子已被人抓住,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他逮捕了。于连不由自主地想使用他的手枪,但另一
个警察扭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带到监狱,关进一间屋子,带上手铐,孤零零一个人,门上了两道锁;这一切进行
得很快,他也毫无感觉。

“天哪,一切都结束了,”他清醒过来后,高声说道,“是的,两个礼拜后上断头
台……或者在此之前自杀。”

他不能再往下想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被猛力地夹住。他看了看是否有人抓住了他。不
一会儿,他沉沉睡去了。

德·莱纳夫人没有受到致命伤。第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帽子;她一回头,第二颗子弹射
出。子弹击中她的肩膀,奇的是,打断一块骨头后竟被弹回,弹到一根哥特式的柱子上,掀
掉很大一块石头。

经过长时间的、痛苦的包扎,外科医生,一个很严肃的人,对德·莱纳夫人说:“我可
以像担保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担保您的生命。”她深感痛苦。

很久以来,她就真诚地盼着死,她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她现在的忏悔神甫强迫她
写的,这封信给这个因长久的不幸而变得虚弱不堪的人最后一击。这不幸就是于连的离别,
而她把这叫做悔恨。那位新从第戎来的神甫,年轻,有德,又热忱,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死去,但不是死于我的手,就不是一桩罪孽了,”德·莱纳夫人想。“我对死
感到高兴,天主也许会饶恕我的。”然而她不敢再说一句,“死于于连之手,实在是最大的
幸福。”

外科医生和那些成群赶来的朋友们刚走,她就把贴身女仆爱丽莎叫来。

“监狱看守,”她对女仆说,满脸通红,“是个残酷的人,他肯定要虐待他,以为是做
了件让我高兴的事……想到这儿我就受不了。您能不能像您自己要去的那样去把这装着几个
路易的小包送给监狱看守?您对他说宗教不许他虐待他……尤其不要谈送钱的事儿。”

正是由于我们谈到的这个情况,于连才受到维里埃的监狱看守的人道待遇,监狱看守还
是那位诺瓦鲁先生,无懈可击的司法助理人员,我们看到过阿佩尔先生的到来曾经使他多么
害怕。

一位法官来到监狱。

“我蓄意杀人,”于连说;“我在某武器店买了手枪,并让店主人装上子弹。据民法第
一三四二条,我应被判死刑,我等待着死刑。”





法官对这种回答问题的方式颇感惊奇,就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想让被告在回答中自相
矛盾。

“但是您没看出来吗,”于连微笑着说,“我像您所希望地那样承认有罪?是吧,先
生,您肯定会逮住您所追逐的猎物的。您会得到判决的乐趣的。请您走吧。”

“还有一桩讨厌的义务要尽,”于连想,“应该给德·拉莫尔小姐写信。”他写道:

我已复仇。

遗憾地是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报纸上,我不能悄悄地逃离这个世界。我将在两个月内死
去。复仇是残酷的,一如与您分别的痛苦。从今以后,我禁止我自己写和说您的名字。永远
不要说起我,甚至对我的儿子:沉默是尊重我的唯一方式。对干一般人来说,我将是一个普
普通通的杀人犯……在这最后的时刻,允许我说句真话:您将忘掉我。这桩大祸,我劝您永
远不要向任何人谈起,将在好几年内耗尽我在您性格中看到的浪漫、冒险的成分。您生来就
该与中世纪的英雄们为伍,那就表现出他们的坚定的性格吧。让应该发生的事在秘密中完
成,并且不连累您。您可以用一个假名,但不要有知心人。如果您一定需要朋友的帮助,我
把彼拉神甫留给您。

不要跟任何人谈起,尤其不要跟您那个阶级的人谈起,例如吕兹们,凯吕斯们。

我死后一年,您就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我请求您,我以丈夫的名义命令您。不
要给我写信,我不会回信的。我觉得我远不如亚果那么坏,我却要像他那样说:“从今以
后,我再也不说一句话。

人们将不会再看见我说和写了,您现在有的将是我最后的话和最后的倾慕。

于·索

信送出以后,于连稍稍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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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主塔楼


他听见走廊里有重大的响动、平常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到他的牢房里来;白尾海雕边叫着
一边飞走,门开了,可敬的谢朗神甫,颤颤巍巍,手拄着拐杖,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啊!伟大的天主,这可能吗,我的孩子……我应该叫你恶魔呀!”

善良的老人再多一句活也说不出来了。于连怕他跌倒,不得不扶他坐在椅子上。时间的
手己经重重地压在这个从前精力那么充沛的人身上。于连觉得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他缓过气来、说道:“前天我才收到您从斯特拉斯堡写来的信,还有送给维里埃的穷人
的五百法郎,他们给我送到了山里的利弗吕村,我退休后住在那里,在我侄子让的家里。昨
天我听说您闯了大祸……天哪!这可能吗!”老人不流泪了,好像也没有思想了,只是机械
地补充道,“您会需要您那五百法郎的,我给您带来了。”

“我需要看见您,我的父亲!”于连叫道,深受感动,“我还有钱。”

然而他再得不到有条理的回答了,谢朗先生不时地有几滴眼泪顺着面颊静静地流下;然
后他望着于连。看见他拉起自己的手亲吻,好像很茫然似的,这张脸过去是那么生动,那么
有力地流露出最高贵的感情,而现在却是一片麻木迟钝。很快,一个农民样的人来接老人。
“别让他太累了,”他对于连说,于连知道这就是那侄子了。这次见面使于连沉入一种残酷
的不幸之中,眼泪也不流了。他觉得一切都是悲惨的,无可慰藉的;他觉得他的心在胸膛里
冻住了。

这是他犯罪以来感受到的最残酷的时刻。他刚刚看见了死亡,而且看见了它全部的丑。
灵魂的伟大,胸怀的宽阔。所有这些幻想都在倾刻间消散,仿佛暴风雨前的一片云。

这种可怕的状况持续了好几个钟头。精神中毒以后,需要在肉体上予以补救,需要喝香
槟酒。于连觉得那是怯懦的表现。一整天他都在狭窄的主塔楼里走来走去,到了这可怕的一
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叫道:“我多傻!看到这可怜的老人让我感到可怕的悲哀,那是在
我应该像别人一样地死去的情况下呀;然而风华正茂之际迅速死去正好让我避开了风烛残年
的悲惨景象。”

无论怎么想,于连还是动了感情,像一个懦弱的人一样,因此这次探访使他感到难过。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严厉和崇高了,也没有古罗马人的刚毅了;死亡的高度似乎升高了,
好像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了。

“这就是我的温度计,”他心想。“今晚,我在登上断头台所需的勇气以下十度,今天
早晨,这勇气我还有。不过,有什么关系!必要的时候升上去就行了。”温度计的想法使他
很开心,终于化解了他的心事。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对过去的一天感到羞愧。“事关我的幸福,我的平静。”他差一点
给总检察长写信,要求他不准任何人来看他。“那富凯呢?”他想。“要是他执意来巴藏
松,看不到我他会多痛苦啊!”

也许有两个月他没有想到富凯了。“我在斯特拉斯堡时是个大傻瓜,我的思想都没有远
过我的衣领。”他百般思念富凯,越想心越软。他不安地走来走去。“我现在肯定是在死亡
的水平以下二十度了……如果这种软弱越来越严重,最好还是自杀。我若是像个奴才那样死
去,马斯隆神甫和瓦勒诺之流该多高兴啊!”

富凯来了,这个淳朴而善良的人痛苦得要发狂了。他只有一个主意,如果他还有主意的
话,那就是变卖家产引诱看守,让于连逃走。他详详细细地跟他谈德·拉瓦莱特先生的越
狱。

“你让我感到难过,”于连对他说,“德·拉瓦莱特先生是无辜的,我却是有罪的;你
是无意,却让我想到了区别……”

“不过,这是真的吗!怎么?你要变卖全部财产?”于连说,突然间又变得狐疑和喜欢
观察了。

富凯看到他的朋友终于对他这个压倒一切的主意有了反应,非常高兴,就详详细细地把
每项产业能得到的钱一一算给他听,连百把法郎都算上了。

“这对一个乡下业主是多么崇高的努力啊!”于连想。“多少次节省,多少次斤斤计较
的吝啬,我过去看了觉得那么脸红,而今他却全都为我牺牲了!我在德·拉莫尔府看见的那
些漂亮的年轻人,他们读《勒内》,却没有一个会有这种可笑之举;除了那些还很年轻的、
还可因遗产而致富的人之外,他们并不知道金钱的价值,这些漂亮的巴黎人中有哪一个能做
出这样的牺牲呢?”

富凯的所有语法上的错误,所有粗俗的举止,顷刻间消失,于连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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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一个有权势的人


第二天,主塔楼的门很早就开了,于连猛地一惊,醒了。

“啊!仁慈的天主,”他想,“我父亲来了。多么令人不快的场面啊!”

就在这时,一个村姑打扮的女人投入他的怀抱,他简直认不出她了。原来是德·拉莫尔
小姐。

“你真坏,我接到你的信才知道你在哪里。你所说的罪行,不过是高贵的复仇罢了,它
向我表明在这个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多么高尚的心,这些是我来到维里埃才知道的……”

尽管于连对德·拉莫尔小姐怀有种种戒备之心,他还是觉得她非常漂亮,再说这些戒备
之心他也未曾明确地承认过。他如何能在她的这些作法和说法中看不到一种高贵的、无私
的、高踞于一个渺小庸俗的灵魂所敢做的一切之上的感情呢?他还相信他在爱着一位女王,
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措辞和思想都高尚得罕见:

“未来已在我的眼前勾画得很清楚。我死后,我要您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他将
娶一个寡妇。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心灵是高贵的,但有点儿浪漫,经历过一桩奇特的、悲剧性
的、对她来说是伟大的事件,震惊之余,转而崇拜普通人的谨慎,这颗心灵可以理解年轻的
侯爵的很现实的优点。您会甘心于快快活活地享受世人的幸福:尊重,财富,地位……然
而,亲爱的玛第尔德,您来贝藏松,如果让人发现了,那对德·拉莫尔先生可是致命的打击
啊,这是我永远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的。我已经给他造成那么多的痛苦了!院士要说他在怀里
暖和了一条蛇了。”

“我承认我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么多冷静的道理,这么多对未来的关注,”德·拉莫尔小
姐有点儿生气地说,“我的女仆几乎跟您一样谨慎,她还为自己弄了一张通行证呢,我是以
米什莱太太的名义乘坐驿车的。”

“那么米什莱太太也能够同样容易地来到我这里吗?”

“啊!你仍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是我看中的人!起初我见到一个法官的秘书,他说我不
能进塔楼,我给了他一百法郎。但是这位正经人拿到钱以后,却让我等着,还提出不少问
题,我想他是要骗我的钱……”她停下不说了。

“后来呢:”于连问。

“别生气,我的小于连,”她一边吻他,一边说,“我只好向这个秘书说出了我的姓
名,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巴黎的小女工,爱上了英俊的于连……实际上,这正是他的原话。我
对他发誓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会得到准许每天来看你的。”

“真是疯狂到了极点,”于连想,“我无法阻止她。反正,德·拉莫尔先生是个如此显
赫的贵人,舆论总会找到理由原谅那位娶了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年轻上校的。我即将到来的死
很快会掩盖一切。”于是,他纵情享受玛蒂尔德的爱情给他带来的欢乐;那是疯狂,是灵魂
的伟大,是最为奇特的东西。她郑重其事地说要跟他一起去死。

经过最初的狂热,当她饱尝了见到于连的幸福之后,她的心突然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握
住。她端详她的情人,发现他远远地高出她的想象。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似乎复活了,然
而更有英雄气概。

玛蒂尔德会见了当地最好的几位律师,她过于露骨地提出给他们钱,冒犯了他们;不
过,他们最后还是接受了。

她很快明白,在贝藏松,凡是可疑的、重大的事情,都得靠德·福利莱神甫解决。

她发现,顶着米什莱太太这么个卑微的名字,要见到圣会中最有权势的人物,真是难上
加难。然而城里已经盛传,一个时装店的漂亮女工,疯狂地爱上了年轻的神甫于连·索莱
尔,从巴黎跑到贝藏松来安慰他。

玛蒂尔德孤身一人,在贝藏松的街上走来走去,她希望不被人认出来。无论如何,她也
不相信在老百姓中造成轰动会对她的事情没有用。她甚至疯狂到想鼓动他们造反,在于连赴
刑场的途中把他救下。德·拉莫尔小姐以为穿戴简扑,适合一位忧患中的女人,实际上她的
穿戴仍然颇引人注目。

经过了八天的请求,她果然成了众人注意的目标,她获准会见德·福利莱先生。

有势力的圣会成员,种种精心策划的罪行,这两种想法在她的脑海中联系得如此紧密。
尽管她很勇敢,拉主教府的门铃时仍免不了要发抖。她登上楼梯,走向首席代理主教的房
间,几乎迈不动步了。主教宫邸的空阔寂寥,使她感到浑身发冷。“我可能坐在一张扶手椅
上,扶手椅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消失了。我的女仆找谁去打听我的下落呢?宪兵队长也不会
轻易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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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困境


走出主教府,玛蒂尔德没有犹豫,立刻送了一封信给德·费瓦克夫人;虽然也担心影响
自己的名誉,但是她一秒钟也未耽搁。她恳求她的情敌去让德·某某主教大人从头到尾亲笔
写一封信给德·福利莱先生。她甚至求她亲自跑一趟贝藏松。就一颗嫉妒而骄傲的心灵来
说,这个举动颇有英雄气概。

她听从了富凯的忠告,为谨慎计,没有把她进行的一系列活动说给于连听。单单她来就
已经够让他不安的了。死亡越来越近,他也变得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正直,他的悔恨不仅仅
是对着德·拉莫尔先生的,也是对着玛蒂尔德的。

“怎么!”他对自己说,“我跟她在一起,有时候心不在焉,甚至有时候烦闷无聊。她
为了我身败名裂,而我竟这样报答她!难道我是个恶人吗?”这个问题,他在野心勃勃的时
候不大会放在心上,那时候,不能成功他才认作是最大的耻辱。

他对玛蒂尔德感到的精神痛苦越发顽固了,因为他此刻激起了她最离奇、最疯狂的热
情。她满口都是她为了救他而打算做出的种种奇特的牺牲。

她受到一种她引为自豪的、压倒她全部自尊心的感情的激励,真想让她的生命的每时每
刻都充满着某种非凡的举动。她跟于连的长谈中尽是最奇特、对她最危险的计划。看守们被
打发得好好的,让她在监狱里为所欲为。玛蒂尔德的主意并不局限于牺牲名节,她可不在乎
让整个社会都知道她的状况。跪倒在国王奔驰的马车前,引起亲王的注意,冒死请求赦免于
连,这还是她那狂热勇敢的想象力所虚构出来的最实在的幻想呢,通过她那些在国王身边任
职的朋友,她确信能够进入圣克卢花园里的那些禁地。

于连觉得自己配不上如此的献身精神。老实说,他已对英雄主义感到疲倦。要是面对一
种单纯的、天真的、近乎羞怯的爱情,他会动心的。然而玛伦尔德那颗高傲的心灵恰正相
反,需要时时刻刻想到公众,想到别人。

她不想苟活于情夫之后,然而在她对他的生命怀有的焦虑和恐惧当中,她有一种秘不示
人的需要,即用她那爱情的过度和行动的崇高让公众大吃一惊。

于连毫不为这种英雄主义所动,为此颇感恼火。然而,他若知道玛蒂尔德如何用她那些
疯狂的念头折磨善良的富凯那忠诚但非常理智狭隘的精神,他又会怎样呢?

对于玛蒂尔德的忠诚,富凯说不出什么,他自己也是为了救于连可以牺牲全部财产,拿
生命去冒最大的风险。只是玛蒂尔德挥金如土,令他骇然。最初几天,这样花去的钱数目之
大,使富凯肃然起敬,他和所有的外省人一样,对金钱十分地崇敬。

最后。他发现德·拉莫尔小姐的计划经常变动,使他大感快慰的是,他终于找到一个词
来责备这种他觉得如此令人疲倦的性格:她变化无常。从变化无常到外省最厉害的诅咒“标
新立异”,两个形容词之间,仅一步之隔。

“真奇怪,”玛蒂尔德离开监狱,于连暗想道,“一种如此热烈的激情,又是以我为对
象,我却这样地麻木!两个月前我却是崇拜她的!我在书里读过,死亡的临近使人对什么都
失去兴趣;然而可怕的是自觉忘恩负义又自觉不能改变。我难道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吗?”他
为此狠狠地责备和羞辱自己。

野心已在他的心中死去,灰烬中生出了另一种激情,他称之为谋害德·菜纳夫人的悔
恨。

事实上,他是在狂热地爱着她。他独处且不担心有人打扰的时候,他可以纵情回忆从前
在维里埃的韦尔吉度过的美好时光,这时他就感到一种独特的幸福。那段飞逝的时光中发生
的事情,哪怕再微不足道、对他都具有一种不可抵抗的新鲜和魅力。他从不想他在巴黎的成
功,他已经厌倦了。

这种心情迅速加剧,已被玛蒂尔德的嫉妒猜出几分。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得跟他对孤独
的爱好作斗争。有几次,她怀着恐惧讲出了德·莱纳夫人的名字。她看见于连打了个哆嗦。
从此,她的激情汪洋恣肆,漫无边际了。

“如果他死了,我就跟着他死,”她对自己说,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巴黎的那些客厅
看见我这样地位的一个女孩子对一个行将赴死的情人崇拜到这种程度,会说些什么呢?要找
到这样的感情,必须回溯到英雄时代。在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时代,使人心跳的正是这样
的爱情呀。”

她紧紧地把于连的头搂在心口,沉浸在最强烈的冲动之中。“怎么!”她惊恐地想道,
“这颗迷人的头注定要落地!那好吧!”她又想,周身燃烧着一种不乏幸福感的英雄气概,
“我的嘴唇现在亲吻着这美丽的头发,他死后不出二十四个钟头就会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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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宁静


他们的谈话被一次审讯打断,接着便是和辩护律师进行磋商。

这是一段充满了漫不经心和温柔梦幻的生活中仅有的绝对令人不快的时刻。

“这是杀人,而且是预谋杀人,”于连对法宫和对律师都这么说。“我很遗憾,先生
们,”他微微一笑,补充说,“不过这就让你们的工作不成气候了。”

“无论如何,”于连终于摆脱了这两个人,对自上说,“我得有勇气,看起来要比这两
个人有勇气。他们把这场导致不幸结局的较量对作最大的痛苦,看作恐惧之王,我可要到了
那一天才认真对待它。”

“这是因为我遭受过更大的不幸,”于连继续跟自己探讨哲理。“我第一次去斯特拉斯
堡,那时我以为已被玛蒂尔德抛弃,我的痛苦要比现在大得多……不料我怀着那样的激情渴
望的那种完全的亲密今天却使我冷若冰霜!……事实上,比起让这个如此美丽的姑娘分享我
的孤独来,我一个人独处感到更幸福……”

律师是个循规蹈矩、恪守形式的人,以为于连疯了,他和公众一样认为,是嫉妒让于连
拿起了枪。一天,他试着让于连明白,不管是真是假,这种说法是一条辩护的途径。可是被
告的态度转眼间变得激烈而尖锐。

“以您的生命的名义,先生,”于连叫道,勃然大怒,“请您记住,不要再散布这种可
恶的谎言了。”谨慎的律师一时竟害怕自己也被谋杀了。

他准备辩护词,因为决定性的时刻迅速逼近。贝藏松及全省上下尽在谈论这宗有名的案
子,于连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曾要求永远不要跟他谈这些事情。

这一天,富凯和玛蒂尔德想告诉他一些传闻,据他们看,这些传闻可以带来希望,他们
一开口,于连就不让说下去。

“让我过我理想的日子吧。你们那些烦人的小事,你们那些多少总让我生气的现实生活
的细节,会把我从天上拉下来。一个人能怎么死就怎么死,我哪,我只愿意按照我的方式去
想死亡。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别人的关系就要一刀两断了。求求你们,别再跟我说这
些人了,看见法官和律师已经够了。”

“事实上,”他对自己说,“看来我的命运是作着梦死。肯定不出半个月,我就会被人
遗忘,应该承认,像成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还想装模作样,真是太傻了……”

“不过奇怪的是,直到我看见了生命的终点这样靠近我,我才知道了享受生活的艺
术。”

最后那段日子里,他整天在主塔楼顶上的狭小平台上散步,抽着玛蒂尔德命人去荷兰弄
来的上好雪茄,根本没想到城里所有的望远镜每天都等待着他的出现。他的心思在韦尔吉。
他从不跟富凯谈德·莱纳夫人,但是他这位朋友有两、三次对他说,她恢复得很快,这句话
在他的心中回荡不已。

正当于连的灵魂几乎无时不沉浸在思想的国度之时,玛蒂尔德则忙于实际事务,这对一
颗贵族的心来说倒也合适,她已能把德·费瓦克夫人和德·福利莱先生之间的联络推进到这
样一种亲密程度,主教职位这个关键的词已被提出。

掌管圣职分配的可敬的高级教士,在他侄女的一封信上作为附注添了一句:“这个可怜
的索莱尔不过是个冒失鬼,我希望能把他还给我们。”

看见这几行字,德·福利莱先生欣喜若狂,他不怀疑能救出于连。

“要不是这种雅各宾党人的法律规定要有一份长长的陪审官的名单,其真正目的不过是
剥夺出身好的人的势力罢了,”在抽签决定此次开庭的三十六名陪审官的前一天,他对玛蒂
尔德说,“我本可以左右判决,本堂神布N…就是我让人宣告无罪的。”

第二天,在从票箱里出来的人名中,德·福利如先生高兴地发现有五个贝商秘的圣会分
子,并且在非本城的人名中,有瓦勒诺、德·莫瓦罗先生、德·肖兰先生。“我首先可以保
证这八位陪审官,”他对玛蒂尔德说,“头五个是机器。瓦勒诺是我的代理人,莫瓦罗全靠
着我,德·肖兰则是个胆小怕事的笨蛋。”

报纸将陪审官的名字传遍全省,德·莱纳夫人想去贝藏松,她丈夫不禁惊恐万状。
德·莱纳先生能够得到的,只是她答应绝不下床,免得被传出庭作证而心中不快。

“您了解我的处境,”维里埃的前市长说,“我现在进了变节的自由党人了,像他们说
的;毫无疑问,瓦勒诺这混蛋和德·福利莱先生很容易让检察长和法官们做出可能令我不快
的事情来。”

德·莱纳夫人毫无困难地服从了丈夫的命令。“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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