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红时来看我

　终于又到了红叶时节，乘上北去的列车，我知道她不会让我等的太久。
　　她的小名也叫“红叶”，在她出生时，后腰间已印着一枚如叶般殷红的胎记，后来我抚摩到它的时候就说：“乖，以后每年都要带你去看红叶，将来咱们要把所有有红叶的地方都走遍，好不好？”
　　夏天的时候公司派我去大泉湖出差一个半月，这可是份优差，因为大泉湖是有名的旅游胜地，少不了痛快地游玩一番。惟独可惜的是不能够带家属，别怪我太贪婪，和红叶在一起五年多了，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我走之前的那个下午，红叶特意请半天假留在家里帮我收拾东西。从洗漱用品到内衣袜子；从银行卡到常备药，红叶把各式各样的细枝末节都为我考虑到了，满满当当地攒掇一大包，惟独眼圈红红地不肯和我多说几句话。其实红叶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很独立，工作家务都搭理的井井有条，甚至有的时候会让我怀疑自己对她来说是不是有用，而她总是说：“你在就好了。”或者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不同之处：生活上我依赖她，心理上她依赖我。男人是坚强地被照顾着，而女人则是在照顾中坚强着。
　　我没有让红叶送我去车站，担心看着她红红的眼圈，自己实在不忍心上车。“乖，不许不开心。你就当我是在公司加班，不能回来，好不好？我保证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向领导汇报情况，好不好？”站在家门外，我回过身拉住门锁，笑着说：“乖，我走了，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关上门。
　　大泉湖旁的凤凰岭，漫山遍野都枫树。我所住的地方离湖很近，这几天我总是在离湖边不远的一棵大枫树下“向组织汇报情况”。树下有块大青石，坐在凉凉的石头上，倚着树干听红叶的轻声细语，那种感觉真的好美。红叶已经好很多了，将头两天言语中夹杂的抽泣声变成轻笑声，还总是要我描述大泉湖和凤凰岭的景色。我告诉她枫叶都还没有红，并且不要她想象这里的景色，因为我要等到今年的红叶时节，带着她一起来这里。
　　那天黄昏我又来到大枫树下准备“向组织汇报情况”，红叶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乖乖地守在电话旁了吧。太阳已经落下了山，现在这里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游人了，忽然听到湖边传来呼救声。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湖边哭喊，还有一个人影在湖里。落水的女孩力气很大，我想她可能是吓坏了。当我游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抓住我，使我两只胳膊几乎都无法动弹，我不仅要和湖水搏斗，还要和女孩搏斗。湖边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我怎么用力都无法到达。等到终于有人来到我和女孩身边，将女孩从我手里拖走的时候，我再没有力气了。
　　我的身体开始往下沉，却感觉那么的轻飘。仿佛听到我的手机铃声，一定是红叶等不及，所以把电话打了过来。想起红叶，让我难过的想要流泪，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实现给她的诺言了。红叶，红叶，让我回到你身边……
　　他们没有打捞上来我的身体，根据我遗留下来的物品中的证件，很快与我的公司取得联系。公司的人带着他们找到我家，当那些东西交给红叶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红叶的眼睛很红很红，从我没能打电话的那天晚上起她就没有再睡过觉。呆呆地盯着那些她亲手为我准备的东西，红叶坚持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家人们都来了，一大群人哭作一团，看着两位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红叶始终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当初她亲手为我准备的行囊。红叶母亲吓坏了，一直不停地要红叶哭出来，说哭出来就好了，甚至后来还狠心扇了红叶两个耳光，可是红叶依然没有哭。
　　“红叶啊，我在这里，你感觉不到了我么？”
　　红叶一直不吃不喝，整个人好象失去了活着的气息。几天来家人们一直忙里忙外，将我那些物品焚烧，然后装进盒子，再然后就各自回去了。红叶的母亲和小妹没有走，因为红叶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所以她们轮流守护着她。那天晚上小妹实在太过困倦，躺在沙发上竟然睡着了。红叶忽然坐起身，轻巧地走进浴室，拿出我的剃须刀，抽出刀片。我大喊大叫，却无法发出声音；我扑向红叶，却无法抓得住她，我在心里疯狂地喊：“红叶！红叶啊……你想要我再死一次么？”却没有人能够听得到。红叶慢慢蹲下身体，然后倚着浴缸坐在地板上，我似乎已经看到她慢慢向我走来，然而我是多么的惧怕她向我走来啊！终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看到红叶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从其他人的谈话中得知，幸好红叶的母亲半夜起床解手，才发现红叶自杀的。红叶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神呆滞而死灰。我轻轻地伏在病床边，一刻也不敢让红叶从我的视线中离开，然而红叶，我现在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真的好后悔，当初什么也没有为你做。几个医护人员走过来，其中一个医生模样的年轻女人翻开红叶的眼皮看了看，又拿听诊器帮她听了听，然后笑着对红叶说：“恭喜你，你怀孕了。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再也不可以做傻事了。”我看见红叶的眼睛，似乎闪过一道亮光。
　　“乖，你要做妈妈，我要做爸爸了。我再也不准你做傻事，我要你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要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如果她是女孩，我们就叫她小叶；如果他是男孩，我们就叫他念祖，好吗？”我轻轻地抚摩着红叶的脸颊，看到红叶慢慢地瞌上眼睑，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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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人们陆续来看望红叶，然后悄声议论，有的说红叶还这么年轻，将来带着孩子肯定会不好再找人家。红叶忽然说：“这是我和阿祖的孩子。如果她是女孩，就叫她小叶；如果他是男孩，就叫他念祖。”红叶终于开口说话了，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很多家人都不禁摇头叹息，然而红叶的眼神是那么坚定。红叶的母亲流着泪，努力地对家人们笑着说：“我已经没有女婿了，现在不能再没有了闺女，这孩子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啊！”
　　红叶开始好好吃饭；红叶开始好好睡觉；红叶开始与人交谈；红叶开始露出微笑。出院之后红叶的母亲在我们家又照顾了红叶很长一段时间，看着红叶真的没什么了才回家去的。
　　母亲走后的那一天晚上，红叶开始收拾东西，我知道她不会让我等太久，一定会来看我。背上小小的行囊，乘上北去的列车，我看得出红叶眼里的期望。走过凤凰岭上，走过大泉湖边，红叶来到那棵大枫树下。红叶一定是有些累了，我得扶她坐到大青石上歇一歇，“哦，乖，慢点坐。大青石很凉的，先垫上些东西吧。”听了我的话，红叶很乖地拿出围巾垫在大青石上，然后像我一样坐下来倚着树干。
　　红叶拿出电话拨我的号码，抚摩着微微有些隆起的小腹说：“阿祖，我来了。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