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存若亡
若存若亡 谭悠
自序
一品梅,二品酒。梅酒相伴就是三宅一生。
只愿是独醒不醉。
写给我曾经深爱过的白色透明柔软的时光,和那些深爱过的人。亲手拍摄的封面,第一次,那么亲切而温暖。
我们杂乱如野草的青春在青春的火焰里疯长,
和凤凰涅槃的时候一样,
见风就长。
我们无法交叉的生命线,我的蝴蝶在我的琴键上飘舞,
即使是解剖,也请你,公平点,把我解剖。
题记:洪杀衰序,希数必当。微风纤妙,若存若亡。——马融《长笛赋》
序章
啤酒被打开来,白色的泡沫洒了整张黑漆琴桌。三角钢琴打开的琴盖上是一大片的横七竖八的易拉罐。
“辛格,你给我出来!”谢顶的中年人怒不可遏地向着琴房对儿子喊道。
“滚!”辛格只是举起易拉罐一掷,白色的泡沫在木质地板上只是一瞬便成了深黑色的水渍。
而后,辛格披了一件发黄的白衬衫走了出去。茶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漫不经心。
“你有种就不要回来!”中年人歇斯底里地对着辛格骂道。
辛格只是笑,看着他,轻轻地说:“再没种,也是你的种。”
路上的淡褐色树影下,辛格只是边走,边抽着烟,熏人的味道,其实他不喜欢,但在那年以后,他就爱上了这种颓废得近乎死亡的味道。因为,只有死亡才能让他感觉不孤单。
感觉和他们,还有,她。都还在一起了。
秋荻。
漫长的早晨,不晞的晨露沾满了尘埃。也是那一天,秋荻走进了溢满白雾的浴房。
只是轻轻地旋开花洒,水便如花一般绽放……
当他等待了很久很久,直到连永恒亮着的路灯都熄灭的时候,他走了进去。推开门扉。
他的蝴蝶就这样飘在了他的唇角,轻轻轻轻地吻他。
很甜,很腻。
而后,便是深深深深的黑暗,在那种黑暗里,连鱼都会溺死。何况是他。
辛格。
漫长细腻的雨点滴到了天明。
直到他指间的烟熏黄了手指,直到连最后的光也随着烟灭而熄灭,他的光在空中升腾,而他无言以对。
他的蝴蝶就这样飘在了他的唇角,轻轻轻轻地吻他。
最后的最后,就这么离去。
他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了C大。
他是艺术系,这是不能假冒的。一双手便是最好的印证。
修长的手指苍白而精致。
秋荻说,他弹钢琴的时候,连阳光都在他的指间跳舞,不停地跳舞……
辛格笑了说,她即使解剖也依然是那么温柔。
解剖学,那段时间,秋荻去学了解剖学。
法医,后来,秋荻成了法医。
而他是艺术家。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啊。
就连初生的时候,他们的影子也无法重合。
辛格的父亲是钢琴家,母亲是大学教授,教的是舞蹈。艺术。他的出生,除了艺术还是艺术。
秋荻的父母都是医生。注定学医的她,也终于学了医。
辛格掐掉了手中的烟,虽然知道烟已经熄灭了,他还是掐掉了烟头。
他只是想要有始有终。
是的。
有始有终而已。
所以,他应该去曼哈顿音乐学院,他父亲要他去的地方了。
但是。
他不想去。
就让它们都结束吧。
结束。
都结束吧。
而他的蝴蝶都走了吧,还有他们。
那些手中紧握电吉他,不停摇摆的人们。
纫之章
简帧: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纳兰性德《木兰词》
纫,只有一股绳,却不懂得什么叫寂寞,但还是很坚强。希望你也是。
1
F城依然是这样的,虽然喧嚣,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孤寂。幽寂的法国梧桐衍生出的枝条下是浮着的枯叶,肤浅的是天空,丝丝缕缕的依然是那些云。
这是辛格在离开F城的三年后,回到F城的感觉。
老旧的尘封的街道,那个小吃街被拆迁换成了别墅小区。在小区的门口,还有售楼区。浅蓝色的玻璃上扣着几个字:岸芷雅苑。那么晃眼。
岸芷雅苑的院落是极其普通的内向型院落式布局,很古老。
“辛格,是你!”背后是一个青年对着他的背一拍,他猛地回转身,轻轻一闪。
辛格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人。
青年似乎有些怔忡,不一会,笑着数落他说:“好啊,你小子,竟然不记得我了?”
“子津。”他很轻地说。
“辛格,今儿个来了,定要和兄弟们去喝酒啊!”子津说着,就扶住了他的肩膀,很宽很宽的肩膀啊,不由得笑了,而辛格再一次地躲开了他的手,仿佛很不耐。
“我不去。”辛格有些生气,但仍然漠然得厉害。
子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他:“秋荻呢?没跟你一起来?”
“她不在这里。”辛格继续冷淡地说。
“你小子,别告诉我,你们分手了啊,当年你们那事儿,可是连教导处主任都极力支持来着……”
辛格打断了他的话,丢下一句话就径自走开了,他说:“你够了吗?啊?”
子津默默地看着辛格走远,自顾自想不通。
翌日,在岸芷雅苑的售楼区里,辛格签下了房产合约。
六幢三单元。
独门独院,还有青石铺就的小巷。这些都没有拆掉呢。
夕阳下,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院落里。
那些淡金色的精灵,在他的眼皮上悸动着。他微眯起茶褐色的眼睛。
2
他去了C大,C大的教授都还记得他。
因为,当时,他得的奖项是令人瞠目结舌的。
在那些太湖石上,读过书,写过毕业论文,现在,他坐在上面。
“你好,你是学生吗?”一个爆炸头的女生看着他,问道。
“……”他怔了怔,然后说,“曾经是。”
“就是说,你现在不是咯?”女生笑了,回头骄傲地说,“你们看,我就说他不是学生啊!”
辛格愣了愣,这个场景……
他往后一看,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薄荷色的荷叶边长罩衫里是一件黑白相间的毛线针织。素颜上是与这秋水平分秋色的笑靥。
这个女生的眼神很像秋荻,但又让他绝对不会混淆视听。
因为,这个女生有她自己的个性。飘逸的长发间随意地系着的Hermes丝巾就可以看出她的出身并非是一个普通家庭,而女生只是朝他笑着。很淡很淡。
“对不起,先生,”女生走过来,很有礼貌地对他道歉,语气很温顺,却也不卑不亢,“我叫任闫茹,这是我的朋友苏昕,刚才是我们在打赌你是不是学生,给你造成困扰的话,请原谅。”
辛格摇了摇头,摸了摸脸自问:“难道真的老了吗?”
“没有,没有,先……嗯……先生,你很有魅力。”苏昕有些尴尬忙不迭地安慰他。
任闫茹笑得更加明显了。
C大的教导处主任腆着啤酒肚走了过来,拍了拍辛格的脊背,说:“嘿,你小子好啊!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来诱拐我们学校的美女?”
“没有主任。”辛格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嗯?”教导处主任不满地看着他,“好歹你也是我们音乐系的高材生,自己做的事,怎么可以连承认的勇气都没了呢?”
爆炸头苏昕笑得更是开怀,到后来,干脆放开了笑。
“嗯……”辛格冤枉地看着腆着肚子的教导处主任,很是无语,但也无力辩解。
“报告主任,小子来学校报到了!”教导处主任吓了一跳,往后一看,原来是元珂,当年那个吹着玉屏箫满世界地追系花舒沂的那个胆大的小子,差点被处以“极刑”啊!
“元珂,你小子敢情和辛格这个臭小子学习啊?来就来嘛,来了还考验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心脏!”教导处主任的声音瞬间爆炸在各位同学们的耳边。
任闫茹笑得都失去了美女的矜持了。
“小子,秋荻呢?”顿时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辛格的脸上来,少年清俊而微微偏瘦的脸颊在层层相错的金箔的包裹下,益发的悲伤。
在微凉的初冬,毫无预兆的大雪,萧瑟的风灌进了所有人的袖子,少年着一身的深蓝色羽绒服,在街头走着。
人声鼎沸的小吃街,热心的大嫂大姑,一碗熟豆浆边上是澄亮的油条。
排得很长的队,还有那个一手拿着煎饼,一手胯着深黑色帆布书包的她……
3
琉璃色的记忆绯红了手指,碎琉璃像穗状的流苏一样在窗前摇曳,那是凄凉的景致和回忆。
他排着队,大叔大婶们都说他要去读书,所以让他先买早饭。而她十分不满地看着他,良久说:“为什么不早起呢?麻烦别人你很开心吗?”
辛格沉默着看着她,只是排在了长队的最后面。三婶子却不以为然地把油煎饼掏在了他苍白的手里,那么滚烫,烫得,他几乎要脱手。但,他还是对着三婶子笑了笑,那种雪白得和雪夜里的星星一样的笑容,只有钢琴家才拥有,这是所有街坊邻居们的想法。
他的穿着向来简单,只是一件或黑或白的衬衫,牛仔裤却是Dior的,这是母亲买的,他无法拒绝。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简单朴素,但又有无法掩盖的光芒,那是一种气质,一笑起来,一掐月牙儿就会在天边漾起涟漪。
潋滟的优雅。那个早晨,她这么想着。
他是起得算早的了,但是他每天都是要去琴房的,所以,再早也是不早了的。这是秋荻后来才知道的。
光滑的黑键白键上,错落地映着他瘦削而清减的容颜,那种一笑倾城的味觉是浓了又淡了的红茶,略略苦涩甘甜。
她深蓝色的牛仔裙一直逦连到远处呈黛色的山脉。
夕阳下,她的身影是那么的长,而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学校的琴房里一遍一遍地弹着《克罗地亚幻想曲》,少年驿动的心在一个又一个黄昏里一点一点长大,成熟。而后,便是最初的心动。艺术家们叫它,情窦初开。
悠长的光阴里一溜影子就这样淡淡地刻录。就像CD-ROM一样,可以读,却不可能再被修改。
朱华逐浪的日子依然在继续,亮蓝色的天空如涂了荧粉似地明亮。
Chappell的钢琴前,辛格坐了下来。
褐玫瑰红的琴椅依然是那样厚重的色彩。纯洁的白色三角钢琴,他苍白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一支雪茄被点燃,独有的香气在指间萦绕。
《克罗地亚幻想曲》在他的指尖撞击游走,黑白键上是一种致命的罂粟一般的诱惑。
想起,在巍巍的富士山下,层层的冰雪里,樱花烂漫的不只是春天。少年轻轻的吻滚烫得把冰水煮沸。
那种是不能拒绝的温柔。
叫做朱华出水的存在。
4
蜿蜒的山脉弓起了铁青色的脊骨,萎黄的野草在山地里形成了欧洲的麦垛。
那是一次学校里组织的旅游,所谓旅游还不是去那个H山。
只要不是转校生,都至少去过三次了。
“辛格,你是叫辛格吧?”她戴着有鹅黄色绒鸭舌帽,略带冷漠地看着他,“上次,对不起。”
“没关系。”辛格笑了笑,一弯纯白在天边肆意挥洒,“你叫秋荻。”
秋荻莞尔,冷峻的脸颊微微缓和了一些,只是轻轻地托住了裙摆,坐在了他的一侧。辛格墨色的眼睛像遗忘了的清泉一样,不属于男孩的清秀的眉弯弯的,如一掐月牙儿。她笑了,这个少年,本身就是一掐月牙儿啊。
“啊!”她尖叫了一声,差点从山上滚下去。而他默默地抓住了她的手臂,不怎么白皙的手臂,略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而他的手掌温润如玉,那么修长的手指好看得让人嫉妒。
“你的手,好漂亮。”她不禁说。
他怔了怔,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他的。
“你生气了?”她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看着他。
辛格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影倒映在秋天的湖泊里,随风摇曳,潋滟的波纹仿佛要溢出来一样。微风过处,淡淡的褐色是澹澹的水。
而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不怎么响亮的声音,却让人耳朵无法错过的声音,“没有,不早了呢。”
云出岫,鸟倦还。山顶是G寺的钟声。穿过重重的烟雾,还有他永远荦荦分明的眼睛。
也是那年。
在学校的艺术节,她看见了辛格。
第一个鼓掌。
在那条悠长的巷子里,她一天天地跟在他的后面去上学。
而他现在就坐在那个巷子的一侧,只是那些都物换星移了。就连当初在星空中可以清楚辨明的双鱼座也是不见了的。而他也不是一个星座爱好者,也不是一个心理学的专家,亦不是什么天文学家,但,他只想坐在那里,看着当年看星星的地方。那块区域,明明白白的是一团怎么也拨不开的雾气。
院子里杂乱地生长着野草,野草丛里有几株艳黄色的款冬。淡紫色的枸杞,如裙的石榴花。无华的院落。原本在这个城市也算得上是豪宅大院的深院。而他只是默默地,一个人。
“你果然在这里。”元珂有特色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元珂的身后还有那个叫任闫茹的女生,她看见辛格的目光转向她后,她说:“你好,辛学长。”
果然,果然不是秋荻。秋荻会说:“你好,辛同学。”而不是“你好,辛学长。”虽然,只有两个字的差别。
“你们……”辛格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单薄的白色衬衫随意地搭在肩膀上,突出的锁骨如两道棱。
“我们是来找你玩的啊!你小子不要太没良心!”原来后面还躲着一个子津,这会儿就出来了,而且还是十分开心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
辛格不幸命中,苦笑。
斜斜的阳光从西边照到了院子里,而少年人的眼睛望向远方。
5
于是 夜来了
敲打着我十一月的窗
从南国的馨香中醒来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
布鲁塞尔的灯火辉煌
我孤独地投身在人群中
人群投我以孤独
细雨霏霏 不是我的泪
窗外萧萧落木
——席慕蓉《异域》
他们在F城有名的“不夜城”里喝酒,喝到了半夜约摸零点的时候才告别。他吐了,吐在了扶着他的任闫茹身上。那天,她穿的是一条M.Dstory白色针织裙子,素雅而矜贵。亦是如此,任闫茹把他带回了他的院子。
湖畔洁白的大理石,她只是在他家洗了澡,围着一件随便买的裳子。轻轻挽起的头发微微有些湿润。
他吐了很久,终是安静了下来。
他只是躺在没有星光的星光下,她光滑得如细瓷一般的手臂就这样搁在他略略嫌烫的额头上。
烟花只是放了半场,寂寞得厉害。他是雪小禅文字的男子,寂寞得厉害,却亦是青春小说的男子,优秀而典雅。行走间的罅隙里,错落了玓瓅的翠钿细软。
借着醉意,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吻了他光洁的额头。
其实,她和他并非差了很多届,只是隔届。她和那个叫秋荻的人一样,观望着这一朵花如四处的苜蓿一般开了又凋谢得毫无声息。
“你是我的。”她轻咬唇,好不容易地把他拖到了房子里。
他的房间极度简单。近乎医院病房一般的装潢。
她轻轻地抱着他,只是抱着,然后很轻很轻地吻他。
Chappell的白色三角钢琴的琴盖上优雅地倒映着他们的模样。却不暧昧。她薄荷一般清新的体香。和他干净的味道。
像是隐形墨水被显色了。
清冷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她拉开了窗帘。披散的长发呈微微的波浪,有独特的韵味。他是诗人诗中的一朵花,永远开不败。而她是爱上那朵花的人,占有,是唯一的愿望。
他坐起来,白色的被子裹着他,肩膀微微裸露。他看向落地窗,那个女孩背着身子站在他的右侧。
他站起来,抱着她的身躯。
辛格很瘦,冰冷的锁骨硌得她的心漫无边际地生疼。
她微微颤抖,右手绵软地向后抚摸他的侧脸。
辛格一怔,放开了她,瞬间,她的身体冷了,他把她的脸扳了过去,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她。”
“是的,我不是她。”她有些失神地默默絮语。
辛格背过身去,走出了房间,走到几近是院外的时候,她才听到他的话。
他说:“如果喜欢我,就来追我吧。也许,我会接受的。”
开到荼縻的是院子犄角里的石榴花。是血迹斑斑的爱情。她想。
若有若无,似是而非,花落无声的,叫做,若存若亡。
他不知何时开始看席慕蓉的诗,也许是在认识秋荻以前,也许是分别后。
他亦不知,他现在,是否算是回到了家呢。
抑或……
辛格又点燃一支雪茄。然后不久又掐灭了。
热闹是他们的,而他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