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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若存若亡

若存若亡

若存若亡         谭悠


自序

一品梅,二品酒。梅酒相伴就是三宅一生。
只愿是独醒不醉。

写给我曾经深爱过的白色透明柔软的时光,和那些深爱过的人。亲手拍摄的封面,第一次,那么亲切而温暖。


我们杂乱如野草的青春在青春的火焰里疯长,
和凤凰涅槃的时候一样,
见风就长。
我们无法交叉的生命线,我的蝴蝶在我的琴键上飘舞,
即使是解剖,也请你,公平点,把我解剖。

题记:洪杀衰序,希数必当。微风纤妙,若存若亡。——马融《长笛赋》

序章
   啤酒被打开来,白色的泡沫洒了整张黑漆琴桌。三角钢琴打开的琴盖上是一大片的横七竖八的易拉罐。
  “辛格,你给我出来!”谢顶的中年人怒不可遏地向着琴房对儿子喊道。
  “滚!”辛格只是举起易拉罐一掷,白色的泡沫在木质地板上只是一瞬便成了深黑色的水渍。
   而后,辛格披了一件发黄的白衬衫走了出去。茶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漫不经心。
  “你有种就不要回来!”中年人歇斯底里地对着辛格骂道。
   辛格只是笑,看着他,轻轻地说:“再没种,也是你的种。”
   路上的淡褐色树影下,辛格只是边走,边抽着烟,熏人的味道,其实他不喜欢,但在那年以后,他就爱上了这种颓废得近乎死亡的味道。因为,只有死亡才能让他感觉不孤单。
   感觉和他们,还有,她。都还在一起了。
   秋荻。
   漫长的早晨,不晞的晨露沾满了尘埃。也是那一天,秋荻走进了溢满白雾的浴房。
   只是轻轻地旋开花洒,水便如花一般绽放……
   当他等待了很久很久,直到连永恒亮着的路灯都熄灭的时候,他走了进去。推开门扉。
   他的蝴蝶就这样飘在了他的唇角,轻轻轻轻地吻他。
   很甜,很腻。
   而后,便是深深深深的黑暗,在那种黑暗里,连鱼都会溺死。何况是他。
   辛格。
   漫长细腻的雨点滴到了天明。
   直到他指间的烟熏黄了手指,直到连最后的光也随着烟灭而熄灭,他的光在空中升腾,而他无言以对。
   他的蝴蝶就这样飘在了他的唇角,轻轻轻轻地吻他。
   最后的最后,就这么离去。
   他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了C大。
   他是艺术系,这是不能假冒的。一双手便是最好的印证。
   修长的手指苍白而精致。
   秋荻说,他弹钢琴的时候,连阳光都在他的指间跳舞,不停地跳舞……
   辛格笑了说,她即使解剖也依然是那么温柔。
   解剖学,那段时间,秋荻去学了解剖学。
   法医,后来,秋荻成了法医。
   而他是艺术家。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啊。
   就连初生的时候,他们的影子也无法重合。
   辛格的父亲是钢琴家,母亲是大学教授,教的是舞蹈。艺术。他的出生,除了艺术还是艺术。
   秋荻的父母都是医生。注定学医的她,也终于学了医。
   辛格掐掉了手中的烟,虽然知道烟已经熄灭了,他还是掐掉了烟头。
   他只是想要有始有终。
   是的。
   有始有终而已。
   所以,他应该去曼哈顿音乐学院,他父亲要他去的地方了。
   但是。
   他不想去。
   就让它们都结束吧。
   结束。
   都结束吧。
   而他的蝴蝶都走了吧,还有他们。
   那些手中紧握电吉他,不停摇摆的人们。

纫之章
简帧: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纳兰性德《木兰词》
      纫,只有一股绳,却不懂得什么叫寂寞,但还是很坚强。希望你也是。
                                                    1
   F城依然是这样的,虽然喧嚣,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孤寂。幽寂的法国梧桐衍生出的枝条下是浮着的枯叶,肤浅的是天空,丝丝缕缕的依然是那些云。
   这是辛格在离开F城的三年后,回到F城的感觉。
   老旧的尘封的街道,那个小吃街被拆迁换成了别墅小区。在小区的门口,还有售楼区。浅蓝色的玻璃上扣着几个字:岸芷雅苑。那么晃眼。
   岸芷雅苑的院落是极其普通的内向型院落式布局,很古老。
  “辛格,是你!”背后是一个青年对着他的背一拍,他猛地回转身,轻轻一闪。
   辛格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人。
   青年似乎有些怔忡,不一会,笑着数落他说:“好啊,你小子,竟然不记得我了?”
  “子津。”他很轻地说。
  “辛格,今儿个来了,定要和兄弟们去喝酒啊!”子津说着,就扶住了他的肩膀,很宽很宽的肩膀啊,不由得笑了,而辛格再一次地躲开了他的手,仿佛很不耐。
  “我不去。”辛格有些生气,但仍然漠然得厉害。
   子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他:“秋荻呢?没跟你一起来?”
  “她不在这里。”辛格继续冷淡地说。
  “你小子,别告诉我,你们分手了啊,当年你们那事儿,可是连教导处主任都极力支持来着……”
   辛格打断了他的话,丢下一句话就径自走开了,他说:“你够了吗?啊?”
   子津默默地看着辛格走远,自顾自想不通。
   翌日,在岸芷雅苑的售楼区里,辛格签下了房产合约。
   六幢三单元。
   独门独院,还有青石铺就的小巷。这些都没有拆掉呢。
   夕阳下,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院落里。
   那些淡金色的精灵,在他的眼皮上悸动着。他微眯起茶褐色的眼睛。
                                                   2
   他去了C大,C大的教授都还记得他。
   因为,当时,他得的奖项是令人瞠目结舌的。
   在那些太湖石上,读过书,写过毕业论文,现在,他坐在上面。
  “你好,你是学生吗?”一个爆炸头的女生看着他,问道。
  “……”他怔了怔,然后说,“曾经是。”
  “就是说,你现在不是咯?”女生笑了,回头骄傲地说,“你们看,我就说他不是学生啊!”
   辛格愣了愣,这个场景……
   他往后一看,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薄荷色的荷叶边长罩衫里是一件黑白相间的毛线针织。素颜上是与这秋水平分秋色的笑靥。
   这个女生的眼神很像秋荻,但又让他绝对不会混淆视听。
   因为,这个女生有她自己的个性。飘逸的长发间随意地系着的Hermes丝巾就可以看出她的出身并非是一个普通家庭,而女生只是朝他笑着。很淡很淡。
  “对不起,先生,”女生走过来,很有礼貌地对他道歉,语气很温顺,却也不卑不亢,“我叫任闫茹,这是我的朋友苏昕,刚才是我们在打赌你是不是学生,给你造成困扰的话,请原谅。”
   辛格摇了摇头,摸了摸脸自问:“难道真的老了吗?”
  “没有,没有,先……嗯……先生,你很有魅力。”苏昕有些尴尬忙不迭地安慰他。
   任闫茹笑得更加明显了。
   C大的教导处主任腆着啤酒肚走了过来,拍了拍辛格的脊背,说:“嘿,你小子好啊!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来诱拐我们学校的美女?”
  “没有主任。”辛格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嗯?”教导处主任不满地看着他,“好歹你也是我们音乐系的高材生,自己做的事,怎么可以连承认的勇气都没了呢?”
   爆炸头苏昕笑得更是开怀,到后来,干脆放开了笑。
  “嗯……”辛格冤枉地看着腆着肚子的教导处主任,很是无语,但也无力辩解。
  “报告主任,小子来学校报到了!”教导处主任吓了一跳,往后一看,原来是元珂,当年那个吹着玉屏箫满世界地追系花舒沂的那个胆大的小子,差点被处以“极刑”啊!
  “元珂,你小子敢情和辛格这个臭小子学习啊?来就来嘛,来了还考验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心脏!”教导处主任的声音瞬间爆炸在各位同学们的耳边。
   任闫茹笑得都失去了美女的矜持了。
  “小子,秋荻呢?”顿时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辛格的脸上来,少年清俊而微微偏瘦的脸颊在层层相错的金箔的包裹下,益发的悲伤。
   在微凉的初冬,毫无预兆的大雪,萧瑟的风灌进了所有人的袖子,少年着一身的深蓝色羽绒服,在街头走着。
   人声鼎沸的小吃街,热心的大嫂大姑,一碗熟豆浆边上是澄亮的油条。
   排得很长的队,还有那个一手拿着煎饼,一手胯着深黑色帆布书包的她……
                                                3
   琉璃色的记忆绯红了手指,碎琉璃像穗状的流苏一样在窗前摇曳,那是凄凉的景致和回忆。
   他排着队,大叔大婶们都说他要去读书,所以让他先买早饭。而她十分不满地看着他,良久说:“为什么不早起呢?麻烦别人你很开心吗?”
   辛格沉默着看着她,只是排在了长队的最后面。三婶子却不以为然地把油煎饼掏在了他苍白的手里,那么滚烫,烫得,他几乎要脱手。但,他还是对着三婶子笑了笑,那种雪白得和雪夜里的星星一样的笑容,只有钢琴家才拥有,这是所有街坊邻居们的想法。
   他的穿着向来简单,只是一件或黑或白的衬衫,牛仔裤却是Dior的,这是母亲买的,他无法拒绝。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简单朴素,但又有无法掩盖的光芒,那是一种气质,一笑起来,一掐月牙儿就会在天边漾起涟漪。
   潋滟的优雅。那个早晨,她这么想着。
   他是起得算早的了,但是他每天都是要去琴房的,所以,再早也是不早了的。这是秋荻后来才知道的。
   光滑的黑键白键上,错落地映着他瘦削而清减的容颜,那种一笑倾城的味觉是浓了又淡了的红茶,略略苦涩甘甜。
   她深蓝色的牛仔裙一直逦连到远处呈黛色的山脉。
   夕阳下,她的身影是那么的长,而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学校的琴房里一遍一遍地弹着《克罗地亚幻想曲》,少年驿动的心在一个又一个黄昏里一点一点长大,成熟。而后,便是最初的心动。艺术家们叫它,情窦初开。
   悠长的光阴里一溜影子就这样淡淡地刻录。就像CD-ROM一样,可以读,却不可能再被修改。
   朱华逐浪的日子依然在继续,亮蓝色的天空如涂了荧粉似地明亮。
   Chappell的钢琴前,辛格坐了下来。
   褐玫瑰红的琴椅依然是那样厚重的色彩。纯洁的白色三角钢琴,他苍白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一支雪茄被点燃,独有的香气在指间萦绕。
  《克罗地亚幻想曲》在他的指尖撞击游走,黑白键上是一种致命的罂粟一般的诱惑。
   想起,在巍巍的富士山下,层层的冰雪里,樱花烂漫的不只是春天。少年轻轻的吻滚烫得把冰水煮沸。
   那种是不能拒绝的温柔。
   叫做朱华出水的存在。
                                              4
   蜿蜒的山脉弓起了铁青色的脊骨,萎黄的野草在山地里形成了欧洲的麦垛。
   那是一次学校里组织的旅游,所谓旅游还不是去那个H山。
   只要不是转校生,都至少去过三次了。
  “辛格,你是叫辛格吧?”她戴着有鹅黄色绒鸭舌帽,略带冷漠地看着他,“上次,对不起。”
  “没关系。”辛格笑了笑,一弯纯白在天边肆意挥洒,“你叫秋荻。”
   秋荻莞尔,冷峻的脸颊微微缓和了一些,只是轻轻地托住了裙摆,坐在了他的一侧。辛格墨色的眼睛像遗忘了的清泉一样,不属于男孩的清秀的眉弯弯的,如一掐月牙儿。她笑了,这个少年,本身就是一掐月牙儿啊。
  “啊!”她尖叫了一声,差点从山上滚下去。而他默默地抓住了她的手臂,不怎么白皙的手臂,略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而他的手掌温润如玉,那么修长的手指好看得让人嫉妒。
  “你的手,好漂亮。”她不禁说。
   他怔了怔,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他的。
  “你生气了?”她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看着他。
   辛格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影倒映在秋天的湖泊里,随风摇曳,潋滟的波纹仿佛要溢出来一样。微风过处,淡淡的褐色是澹澹的水。
   而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不怎么响亮的声音,却让人耳朵无法错过的声音,“没有,不早了呢。”
   云出岫,鸟倦还。山顶是G寺的钟声。穿过重重的烟雾,还有他永远荦荦分明的眼睛。
   也是那年。
   在学校的艺术节,她看见了辛格。
   第一个鼓掌。
   在那条悠长的巷子里,她一天天地跟在他的后面去上学。
   而他现在就坐在那个巷子的一侧,只是那些都物换星移了。就连当初在星空中可以清楚辨明的双鱼座也是不见了的。而他也不是一个星座爱好者,也不是一个心理学的专家,亦不是什么天文学家,但,他只想坐在那里,看着当年看星星的地方。那块区域,明明白白的是一团怎么也拨不开的雾气。
   院子里杂乱地生长着野草,野草丛里有几株艳黄色的款冬。淡紫色的枸杞,如裙的石榴花。无华的院落。原本在这个城市也算得上是豪宅大院的深院。而他只是默默地,一个人。
  “你果然在这里。”元珂有特色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元珂的身后还有那个叫任闫茹的女生,她看见辛格的目光转向她后,她说:“你好,辛学长。”
   果然,果然不是秋荻。秋荻会说:“你好,辛同学。”而不是“你好,辛学长。”虽然,只有两个字的差别。
  “你们……”辛格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单薄的白色衬衫随意地搭在肩膀上,突出的锁骨如两道棱。
  “我们是来找你玩的啊!你小子不要太没良心!”原来后面还躲着一个子津,这会儿就出来了,而且还是十分开心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
   辛格不幸命中,苦笑。
   斜斜的阳光从西边照到了院子里,而少年人的眼睛望向远方。
                                              5
   于是 夜来了
   敲打着我十一月的窗
   从南国的馨香中醒来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
   布鲁塞尔的灯火辉煌

   我孤独地投身在人群中
   人群投我以孤独
   细雨霏霏 不是我的泪
   窗外萧萧落木
           ——席慕蓉《异域》
   他们在F城有名的“不夜城”里喝酒,喝到了半夜约摸零点的时候才告别。他吐了,吐在了扶着他的任闫茹身上。那天,她穿的是一条M.Dstory白色针织裙子,素雅而矜贵。亦是如此,任闫茹把他带回了他的院子。
   湖畔洁白的大理石,她只是在他家洗了澡,围着一件随便买的裳子。轻轻挽起的头发微微有些湿润。
   他吐了很久,终是安静了下来。
   他只是躺在没有星光的星光下,她光滑得如细瓷一般的手臂就这样搁在他略略嫌烫的额头上。
   烟花只是放了半场,寂寞得厉害。他是雪小禅文字的男子,寂寞得厉害,却亦是青春小说的男子,优秀而典雅。行走间的罅隙里,错落了玓瓅的翠钿细软。
   借着醉意,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吻了他光洁的额头。
   其实,她和他并非差了很多届,只是隔届。她和那个叫秋荻的人一样,观望着这一朵花如四处的苜蓿一般开了又凋谢得毫无声息。
  “你是我的。”她轻咬唇,好不容易地把他拖到了房子里。
   他的房间极度简单。近乎医院病房一般的装潢。
   她轻轻地抱着他,只是抱着,然后很轻很轻地吻他。
   Chappell的白色三角钢琴的琴盖上优雅地倒映着他们的模样。却不暧昧。她薄荷一般清新的体香。和他干净的味道。
   像是隐形墨水被显色了。
   清冷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她拉开了窗帘。披散的长发呈微微的波浪,有独特的韵味。他是诗人诗中的一朵花,永远开不败。而她是爱上那朵花的人,占有,是唯一的愿望。
   他坐起来,白色的被子裹着他,肩膀微微裸露。他看向落地窗,那个女孩背着身子站在他的右侧。
   他站起来,抱着她的身躯。
   辛格很瘦,冰冷的锁骨硌得她的心漫无边际地生疼。
   她微微颤抖,右手绵软地向后抚摸他的侧脸。
   辛格一怔,放开了她,瞬间,她的身体冷了,他把她的脸扳了过去,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她。”
  “是的,我不是她。”她有些失神地默默絮语。
   辛格背过身去,走出了房间,走到几近是院外的时候,她才听到他的话。
   他说:“如果喜欢我,就来追我吧。也许,我会接受的。”
   开到荼縻的是院子犄角里的石榴花。是血迹斑斑的爱情。她想。
   若有若无,似是而非,花落无声的,叫做,若存若亡。
   他不知何时开始看席慕蓉的诗,也许是在认识秋荻以前,也许是分别后。
   他亦不知,他现在,是否算是回到了家呢。
   抑或……
   辛格又点燃一支雪茄。然后不久又掐灭了。
   热闹是他们的,而他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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纆之章
简帧:在风里翻飞 然后纷纷坠落
      岁月深埋在土中便成琥珀
      在灰色的黎明前我怅然回顾
      亲爱的朋友啊
      难道鸟必要自焚才能成为凤凰
      难道青春必要愚昧
      爱 必得忧伤
           ——席慕蓉《回首》
      纆,是两股绳,生生相错,世世绞缠。宛若,多年以前,他们的相拥。
                                            1
    相遇是镶玉的香芋,誓言是失言的食言。
    淡紫色的奶茶是淡紫色的香芋记忆。
    剪影被剪碎,如同多年以前,恍若隔世的寒碜。
    这一天,任闫茹着了一袭Jessica的荷叶边蕾丝复古上衣和长裙。身后是一脸暧昧的笑的苏昕。
   “喂,辛格学长,你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啊,好歹,茹茹也是我们系的系花唉,你怎么还是那副‘死人脸’啊?”苏昕的话一出来就一鸣惊人。
    辛格淡漠地笑了笑,然后,掐了一枝重瓣白玫瑰给任闫茹。
    花汁染了一手的香气,她微微而笑。
   “嗯……经过深思熟虑,我还是快闪比较好,你们说呢?”经过漫长的沉默,苏昕很尴尬地说,“我走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话,苏昕就忙不迭地胯了手包跑了出去。
   “茹茹……”他突然说。
    瞬间易改的昵称还让任闫茹无法作出反应。只是愣在那里。
   “我们去哪玩?”他出乎意料的合人意地问句,让她愣得更加厉害。
    冷场了很久,任闫茹终于回答说:“去C大吧,我听说,艺术节期间有些特别活动哦。”
   “哦。”他轻声地回答。
    辛格的右手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
    在C大灯火绚烂的地方,是一方砚台。多年以前,秋荻这么说。
    因为那方砚台,研磨出了深黑色的河流。黑色郁金香傲然地立在那里,是他们手心流转的河流。
    说这句话时,他轻轻地吻了她的眼睛。
    如玉一般生香。
                                           2
    无法被甄别的是无言的历史。淙淙的水从指缝里溜走,流转的岁月依然兀自玩弄他们的感情。
    黑压压一片的人,其实,他很喜欢在热闹的人群中,这是她走后,他的特殊爱好。因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容易被发现。他就如同是一个犯罪者一样,经年逃避着无法规避的一切。那样的不自量力,算不算固执,他默默地想着。
    健硕的身影划过他的身侧,一个少年手中是玩转的篮球,一边戏谑地看着他。
   “健一……”任闫茹躲在辛格的右手边,嗫嚅着。
   “茹茹,他是尚健一?”辛格微微邪气的笑从薄唇一侧漾开,让人摸不透的迷离,随之他伸出苍白的手,“辛格。”
   “辛格?”尚健一略略有些疑虑,他记得,C大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多年以前,叱诧风云。令人无法望其项背。
   “健一,健一,健一,健一……”人群仿佛意料到了什么似的,开始骚动起来了。
    辛格默默地笑,潋滟的是少年如雪一般的光亮。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好,我是辛格,不知道大家还记得我吗?”安之若素地,他轻轻地走出人群,牵着任闫茹的手。
   “辛格?”尚健一玩着手中的篮球,一边打量着辛格。
    是的,除非你不是C大的人,不然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几年前,C大的学生会主席。钢琴社的创始人。如童话里的王子一样,他的名字就这样被记录进了校史。而且用了很大的笔墨。而C大前段时间的校庆,校史是大家都烂熟于心的了。
    而尚健一,恰恰是一个博闻强记的人。
    在场的人,女生居多,更不可能没人知晓这个名字。
   “我不会放弃的,即使你是一个神话,也会毁在我的手里。”尚健一突然一个灌篮,笑着看他。
    辛格只是牵着任闫茹走远,轻声说:“我期待。”
                                          3
    黑玉一般长发妩媚动人,而秋荻就是在那天,毫不犹豫地剪掉了养了多年的长发。
    他记得。
    乌黑色的,如檀香木屑一样。
    碎了一地。
    而他一脸的心疼。揽过她,把下颌紧紧靠在她的发顶,很淳淡的香气至此缭绕在他的指间。
    像多年以后,他贪恋的雪茄一样。
    都一样的,她其实是罂粟。
    会上瘾。
    那么的诱人。
    而他是被诱惑的那个人。
    此时,他的手指苍白地抚过她的长发,不再是那么黑玉一般的光亮了,微微鬈曲的发丝有独特的韵味。而他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的眼角呈现很多的纹路,是疼的吧。他想。
    于是,他轻轻地松开了她的长发。
    醴泉这种甘甜得会让他贪恋的东西,也许并不存在了。
   “你生气了?”任闫茹很小心地看着他,甚至不敢呼吸。
    他勉强地笑了笑,差强人意的温润如玉。她却恍若被扼住了呼吸一般,细弱如柔荑一般的手指沁凉沁凉,他的脸颊也是一样的温度,似乎从来都不曾改变。
   “我不喜欢尚健一。”她近乎是讨好地说。
    辛格淡然地看着她说:“没关系。”
   “可是,我更希望你会说有关系。”
   “别这样,茹茹。”辛格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她却因他一句茹茹而怦然心动。
   
    恐怕
  我是你的尸体衣裳
  非婚礼华服
   
    不知怎回事,她竟然会想到这样的诗句来形容现在的心情。她是极少读诗的,然而这四月裂帛,她是知的。

    突然,遥远的湖岸跃出一行白鹭,抟扶摇直上掠湖而去,不复可寻。
    湖水仍在,如沉船后,静静的海面,没有什么风,天边有云朵堆聚着。

    她亦是知的,如此优秀的人,怎容许独自占有。
    她却紧紧地拥抱住他瘦得硌住她的身体。那样的近乎是乞求。
    辛格有些疑虑地看着她。
    一掬清泪从她的鼻翼滴下,滴在他的唇上。
    他抱紧了她。
    即使是窒息。
   “抱紧我,即使我只是你生命中的白鹭鸶。”她如是说。
    他濡湿的白衬衫,在风里翻飞。
    辛格深深的目光犹如一个沼泽。一旦迷陷,便是再也出不去的了。
    而她甘愿。
    甘之如饴。
                                      4
    秋荻穿的是一身的红色,红衫子,红裙子,红鞋子,红袜子,红绦子。在光的烟雾里不停地更迭起舞。宛如血红色的天鹅绒缎子上起舞的人儿。
    他就怔在那里了。
    四季的更迭,那些抬头与颔首的瞬间,飘落的是更迭的红叶。喧阗早已从脑海中被焚尽。一如秦始皇一般焚书坑儒。不留任何的情分了。
    她仿佛在火里燃烧着,那样明艳动人。
    轻歌曼舞间歇处,是无边的火焰。她突然停了下来,明眸转向他,一轮不轮。那样干净的瞳子,却良久都不动,安静得凄凉了起来。他有些恍惚了,苍白的右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雪白如霜的脸颊,一直抚摩到耳廓。沁凉沁凉。微微发白后便如火焰一样的殷红。
    她却是十分艰涩地抬起了眸子,眸子才得一轮。
   “荻儿……”他的心一痛,唤道。
    秋荻却是吃吃地笑了。红衫子的袖子飘了起来,雪白的肘子戳在他的肩膀上。
   “荻儿,你还活着是么?”他的手突然抓紧了她,狠命地摇着她的肩膀。
    火一般的枫叶却是簌簌地落了一地。那样的优雅。
   “荻儿不是好好的么?”她又是吃吃地笑了,那样的纯真,宛若幼童。
    辛格惶急了,紧紧地抱紧了她幼软的身体,靠在她的发顶。她还是吃吃地笑着。
   “荻儿对不起,我再不会负你。”辛格便是十分认真地许下了他的诺言。
    而秋荻却逃开了去。
   “辛哥哥的承诺当真是那样的廉价么?”秋荻还是吃吃地笑,如一个年幼的妹妹在和自己的哥哥撒娇要糖吃。
    辛格惶然。却是一把一把的枫叶从天空中飘落了下来。错落了一地的鲜红。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洛神赋》的吟叹仿佛还在梦中惊醒。而他亦是陷入了子建的期待里了。沦落得那样,倒同是天下沦落人了。
    任闫茹捏了捏他的手,辛格才如梦初醒地惊了一下,仿佛是赤裸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般张皇,却掉进她眼角意味不明的闪烁中去了。
   “不准哭。”他很轻地说。
    她只是淡淡一笑,却勉强的很,说:“话剧社在编排一个剧目,我们便也去看看吧。”
    辛格笑笑,捏了捏她的鼻子说:“茹茹说的都好。”
                                  5
    姗姗来迟的情人走在脉脉的斜阳下,走着走着,楼梯便斜了,于是身影也叠成了一对。
    其实任闫茹又何尝不明白,辛格的眼底,辛格熄灭的烟里,甚至拥她在怀时,想到最多的,还是秋荻。秋荻学姐,她不是没见过。偏偏在任闫茹要抛弃这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恋情时,他却落寞地出现。要她如何去放弃?便陷入了席绢的《迷路》中那个何曼侬的困境了。
    橐橐的更声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而如今,他便是牵着她的手,偏瘦的身体羸弱得只让她痛惜。
    话剧社演的戏偏偏亦名曰:痴心妄想。她哭得失去了声音,他却只是茫然地抽着他的雪茄。一旁的恋人看着他们,面露同情之色。
   “茹茹,怎如此入戏呢?”他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仿佛真的成了她的哥哥。
    任闫茹靠过他瘦削的肩膀,他的手轻轻拨弄她的长发。她阖上眼,不管话剧的情形了。低低地抽噎着。那么安静乖巧,让人心生涟漪。
    萧瑟的风吹过,话剧社已是黑暗一片了。
   “茹茹,你可是哭够了?”他的声音略略带着戏谑,轻佻地让她疑心是上了贼船了,而他只是把雪茄扔在地上,没有掐灭,微微的火星还在黑暗里玓瓅着。
   “辛学长只是知道欺负人!”她捶着他的肩膀,表示着她的不满,也是暗示他,她是没事的,而他又可会不明白呢?
    辛格便是站起身,横着抱起她,轻笑说:“让我吃了你这个妖精。”
    她却也吃吃地笑。
    辛格却是茫然。
    荻儿。
   “辛哥哥的承诺当真是那样的廉价么?”秋荻还是吃吃地笑,如一个年幼的妹妹在和自己的哥哥撒娇要糖吃。
   “荻儿对不起,我再不会负你。”辛格便是十分认真地许下了他的诺言。
    ……
    是啊,她怎不明白,他只是迎合她的意愿说出暧昧的话。又岂会做出暧昧的事来。当真如此,她却也不会如此的担忧了。
    寒风里,任闫茹不由得苦笑。
    春日离离陌上行,红颜翠鬓笑语轻。相思最是秦楼月,无情总为楚关风。
    山一重,水一重,几番魂梦与君同。蘋花渐落人渐老,多少离愁话不成。
    无暇再去猜心,只得是珍惜了他的尝试去爱。
    辛格抱着她,走在灯火阑珊的校区。一下子坐在轻软如情人一般的草坪。
                                6
    1999年的冬至,雪下得极尽气力。
    而三人行行复行行,苏昕却是在不善地笑着。
    这两人便是要行“杀猪”之事来了。辛格面上还是带着清浅的笑意,而心底却在一个劲儿地道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果然,苏昕勾了勾手指,奸笑着说:“辛格,今天可是你请客……”
    这请客一事,花钱也就罢了,他却知她俩人是决计不会放过他的,便一脸可怜地看着任闫茹,任闫茹却巧笑嫣兮地对望着他。
    待到西街的小贩纷纷都十分满意地看着他们时,任闫茹说:“今天,行了,就放过他吧。”
    而他却累得吁吁。
    子津说,他已经变得太多了,让他不敢认了。
    元珂说,兄弟,追女孩子本来就是累的,他就是该伏法了。
    他却是忍不住了说:“元珂、子津,你们就得意去吧!”
    尚健一却冷笑着看他。
    此时,他却看见了一袭素衣的秋荻。
   “辛哥哥还是不要荻儿了呢。”她仍是吃吃地笑着,一轮不轮的瞳子却从他脸上慢慢移开。
    阳光刺眼地照着他,让他睁不开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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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章
    简帧: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影影复绰绰,绰绰其人,宜室宜家,秋叶匝地,不改我心,君心悠悠,嫁娶莫啼。

                               1
    那一日,下了多天的雪还是皑皑的,岸芷雅苑里进来一辆车子,那是F城从未出现过的车子。布加迪威龙。
    深蓝色如镜可鉴。
    车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谢顶的头发仍然是黑亮,却掩饰不了的年老华发生。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子,一身的褐色Betsey Johnson礼服短裙,略显妖娆,却不失端庄。
    中年人下了车,走进院子说:“舒沂,快下车来吧。我们在这里等等那个混小子。”
   “嗯。”女子轻轻地走下车。
    此时,辛格却是一个人走进了院子,乍见中年人和女子却是满目的忿忿,冷哼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辛格低下头自顾自地走进去,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辛延有些生气地瞪着他,质问:“怎么?真的要断绝父子关系吗?”
    舒沂拉住了辛延,只道是:“辛格……”
   “真是好笑,舒沂是你是养女么?连来见我都要带着……”辛格冷瞥了舒沂一眼,满脸的不屑,“谁知道是什么……”
    恼怒的辛延一个耳光侧过辛格苍白的脸。
   “辛格,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舒沂辩白着,脸色却越来越显得铁青色,仿佛支撑不下去了。
   “不是我想的那样的,那你告诉我,”他步步紧逼地看着她,大声地说,“那你告诉我是怎样的!”
    辛格苍白的身影斜了,映在布加迪威龙的车身上,孱弱,茕茕。
   “我此次前来,是要问你,你当真不去曼哈顿吗?”辛延近乎是乞求了,难得地放下了身段看着他。
    辛格嗤笑,径自走进院里去了。
    他低下眸,苍白的手指掐断了开得正是荼縻的一朵石榴花的花茎。笑着问他:“你说,这花还能活吗?”
   “好,我明白了。”辛延上车了。
    布加迪威龙就这样开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中是那朵盛开的石榴,红得姹紫如嫣然邻家女。而她已经不能再绽放下去了,必须要死去了。
    来年的黄泉路上,可能再见?
    他记得的。
    时值仲夏,那些年,他们是学生,清汤挂面,不识风月,她背着老式的双肩书包,他穿着白色衬衫,一如现在。
    她淡淡的眼窝上是淡淡的刘海,湿湿的,润润的。简约的深蓝色的短袖学生衬衫。黑玉一般的瀑布长发彼时还是短短的。
    橐橐地在无人的巷子里走着。
    他跟在她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该是弹什么曲子给老师听。因为,他记得,那段时间里,他正是忙着考级的时候。也是他们要文化科考试的时候。也就显得,他永远都是那样的忙碌不堪。
    他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白色的雾气,法国梧桐那时才是刚刚栽下去的,所以,被围了好大一匝的麻线绳,那些棕黄色的一股股绳子总是在他的眼睛里转,细丝如缕。
    宜人的香气在午后还是很明晰。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也是那天,她把白色的盒子递给他,脸上依然冷定。仿佛是不可拂逆的表情,仿佛是关切,仿佛没有什么。而他却是记不清了的。
    只是,他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问:“这是……”
   “饭。”她的回答真的很简单,简单到现在,他还是想要苦笑。
   “对不起,我忘记了,我没吃饭,谢谢。”他嫣然一笑地接过她手中的盒子,依然是很烫的呢,但他复又问她,“那你呢?”
   “我吃过了,看见你没吃,在食堂顺便帮你买来了。”她依然是淡定。
    他伸出手。
    她却愣愣地看着他,良久问:“干嘛?”
    他笑了,说:“我,辛格愿意和秋荻做好朋友。”
   “好啊。”她说。于是也伸出手。
    两手便是相握了。
    那样的自然,一点不如当时的流言蜚语那样的分量。
                              2
    后来的一切都极尽了简单之能事。他们相互鼓励,考上那个名牌的C大。全是意料之中。
    在C大,她在大三那年评上校花,与他本是才子佳人。相期相许。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秋荻会死?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
    辛格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知道,自己是她的良人,她应该是自己的内子。
    C大是浪漫的,负责期许的碧桃开得极尽繁华。如长安街道的人流,如红尘妃子的荔枝,如飞燕带笑的眩目,如……凭栏望的她。
    相待。相许。相爱。相知。相守。他只愿他的人生也能如此循环。如白开水。只能沸腾一次。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不是他不想这样。
    笙笛唱晚,枫叶呜咽的深山。他们第一次肌肤相触。他轻轻地吻了她的眉。也是最后的一次。
    只是因为,对她,他是太过视如珍宝,甚至,不敢染指。
    他的琴室里。他记得,她最爱他弹的《爱之梦》。
    细腻如白瓷。一碰即碎。那样的脆弱。
    瑟瑟的风拂过他一个人的琴室。慢慢地,开始哭泣。好看的眉目都拧作了一团里了。
    去年的冬天。他在街道里捡到一团玄羽。那是一团紧紧的,冰凉的玄羽。小家伙抬起头,可怜的黑色滴溜溜地看着他。一如荫凉的夏日的一溜影子。
    他烧着炭火,他不喜欢空调,所以没装,只是在所有人奇怪的目光里叫人抹了墙,弄了个古式的壁炉。这也算了,他还用那些犯人临刑的时候用的炭火来取暖。那哔哔的声音揪住了他的心。一如当初的怦然心动。那样的突然和突兀。
    宫商角徵羽。
    他打开了CD机,悠扬的《爱之梦》浮现。
    深深深深深深深深。
    浅浅浅浅浅浅浅浅。
    切不断的愁。切肤的痛。
    他记得的。
    那一日,他父亲去找了秋荻。给了她很大的一笔钱。据说折合成人民币有三百多万。
    而辛延是要秋荻永远地离开辛格。而辛格笑了。她同意了。也是次日,他去了她家。
    古旧的巷子,陈旧的花圃栏杆。
    荏苒的岁月,他在门口按了很久的门铃。只能听见门铃的声音在凄婉的房子里不断地回响……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苍白的身体躺在他的怀里。
    心疼得厉害。
    果然是梦么?爱之梦?爱不过是一个华丽的梦,梦醒十分。半分醉意,那宿醉是再也无法醒了的。
    连去放弃的气力都没了。
    不过如此。那日,他轻轻轻轻地吻她。
    生怕自己心痛。
    好好地保护着。
    因为,他怕。
                             3
    后来,那团玄羽在初春里,决绝地奔向壁炉。不顾他的绝望。
    任闫茹却在琴室外看着他弹琴。微凉的琴键苍白,也澄澈。冰一样的痛。他弹了一夜的《爱之梦》,终于颤抖了起来。而她上前,抱住了他。仿佛是抱着一个宠爱的娃娃一样。小心呵护,生怕摔到疼了他似的。
    远处是有人在吹箫。
    婀娜多姿的少女,丰盈袅娜,温润如玉。疏痕淡清浅。
   “是辛哥哥么?”少女走了进来,放下箫问。
    任闫茹却是一惊。
    秋荻学姐还活着?
    他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门口着了一身RIFLESSI白色绒大衣的少女,倩然如昨昔。
   “荻儿?”他试探性地问道,却温存得任闫茹心痛。
   “哈,辛哥哥还记得荻儿么?”她吃吃的笑着。
   “荻儿……”他伸出手指去抚弄她的长发,却被她躲开了去,摇着手笑。
   “荻儿死了呐……”少女吁了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隐没。她在玻璃上写道:谁人道是昨夕人,却是怜惜眼前人。便是还在一边吃吃地笑。
    辛格却怔怔地看着她,问:“你不是荻儿。你是秋翊?”
   “翊儿……你是恨我的吧?”他吸了一口气,问她。
   “姐姐都不怪你,我又有什么权力怪你呢?”秋翊只是笑。
   “原来如此么?”辛格却是恍如隔世一般地叹气。
    优昙一般的香气盈在眉间,只是须臾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不久,秋翊就走了。
    任闫茹看着他。
    而他说:“茹茹,我们结婚吧。”
    任闫茹就这么看着他,他继续说:“我们都不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了。”
    他们是堪比昔日琅琊王氏的豪门望族。一息之间的结缡,他亦是从未想过。他就这么进了那个围城。进得去出不来。出来已是百年身。
    生生相缠。人不过是茑萝,离了众,终是活不下去,会冷,会寂寞,会孤单。
    他们结婚了。C大都知道了。民政局知道了。辛氏知道了。任氏知道了。
    而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4
    藤萝无法放弃对树的依赖,牵牛花和苜蓿都无法站起来,除去所有的依附后只是孤寂。
    辛格的家是属于辛氏的,辛延不顾家族的反对,离开家族娶了辛格的母亲穆欣。穆欣是当时享誉娱乐界的舞蹈演员,为了辛延成了面色蜡黄的舞蹈老师。而辛延成了大学教授。
    穆欣殁了以后,辛延回到了辛氏。
    简单的麻雀变凤凰的失败事例。而辛格却是辛氏的合法继承人。何等的显贵。辛延无法去遏止儿子与他一样的追逐。然而,秋荻死了。死于自杀。
    他以为儿子会和他一样放弃追逐。而他错了。
    但,辛格娶了任闫茹。小小的任氏,虽然,并非是什么豪门望族,却也不会丢了辛氏的脸面,辛延也就算了。
    于是,任氏倚靠辛氏成为名门的趋势,已经是无法规避的事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荣枯与共。
    翌日,辛氏发布将由辛格继承辛氏的大权。
    辛格一个人坐在琴室,苍白的手在钢琴琴键上波动着,他微微垂睫,却是无法抑制的悲哀。
   “辛哥哥……”一身素衣的少女轻轻地坐在绵软如棉花糖一般的草坪上,吃吃地对他盈盈地笑。
    漫溢的伤痛。
   “荻儿……”他突然失神,倒在地上。
    任闫茹跑了上去,扶住他的身体急切地问:“怎么了?”
   “荻儿……”他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唤道。
   “辛格,你别这样了……”任闫茹有些吃痛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什么怨毒,只是心疼。
   “茹茹,对不起,荻儿她来了……你看。”他抬起若深若浅的眼睛,便是错愕。
    嵯峨的山,正如峥嵘的岁月,跌落,只是碎玉一片片,有熠熠的光彩。
    少女轻盈婀娜,清减的长发轻轻挽起,轻松而优雅,支起了下巴,俏皮地看着他,一点不是当年的秋荻。那样地俏皮,甚至向他撒娇。胡闹的她。而那些年的她,都是冷漠有礼的。
    结缡以后,他们是住在那个普通的院子里。却全然不知外界的状况的。没有婚宴,没有祝福,甚至连去度蜜月都没有。这就是辛氏与别族的联姻。
    来的子津、元珂却是苦笑。
    当年,刚刚进C大的子津、元珂、辛格被任命为C大三公子。
    辛格多金,风度翩翩,是玉公子。
    元珂多血,活泼好动,是金公子。
    子津多义,两肋插刀,是义公子。
    金玉义。
    而秋荻,是校花。
    任闫茹是在秋荻的下一届。
    而他是不会在意他的学姐学长、学妹学弟的。
    她只是恍惚。
    而辛格仰望着他的荻儿。
    满目的关切和忧心、愧疚。
                        5
    然而,任氏总算是忍不了的。
    任闫茹的父亲任均合去找了辛格,他的女婿。
   “我是任均合。”任均合看着辛格,笑着说。
    辛格转过身,打量着他,而任均合一直是满目含笑,那种有极浓的商业性的意味。比之樱桃,庸俗得太过。而他只喜欢樱桃窒息的纯洁。
   “我是辛格,找我,有什么事?”辛格只是很拘谨地笑,并握了握他的手。
    任均合点点头说:“闫茹现在是你的妻子,那么我也不见外,只是要和女婿做一笔生意。”
   “生意?”辛格错愕地看着他,良久才在任均合商业性很浓的笑意里找回自我,说,“什么生意?”
   “辛氏不是正在置办职工宿舍的工程吗?可不可以承包给我们呢?”任均合看着辛格,却是显得极度有把握。
   “哦?”辛格淡漠地笑了笑说,“我可以去看看,只是我很久没回任氏,也许这个工程已经签约被承包了也不一定,可能性不大。”
    任均合却道:“不是的,我是听说这个工程没被承包才……”话未说完,任均合便是惊恐地看着他,赶快地闭上了嘴巴。
   “是么?”辛格淡淡地瞥了任均合一眼,说:“看来,丈人对辛氏很是了解。”
    任均合的脸上却是冷汗淋漓。
    连任闫茹也为他抹了一把冷汗。
    他们,不是不知道,辛氏的人心机城府有天生的灵敏。若是被怀疑,那么也不用再混迹了。
    又是一抹锐利的光闪过任均合的眼角,让他惊惶失措。
   “还请放心,我不会亏待任氏。”没有谦辞,没有华丽的句子,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以后对任均合说。
   “是。”任均合把脊背挺得很直,谦卑如一个信徒。
    铅华褪尽的情人节,辛格只是在任均合走了以后对任闫茹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情人节快乐。
    他就这么对他的妻子说。
    从未想过。
    只因一句,没必要,她不会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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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之章
简帧: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窗帘后面
      被纯白的墙壁围绕
      从黄昏迁来的野花
      将变成另一种颜色
           ——顾城《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徽,是三股线,也是纠葛的开始,是七弦琴琴面十三个指示音节的标识,是旗帜,是绑腿布,是囹圄,是美好善良,是停止终结。
                         1
     秋荻那日在浴室里自杀,血液冰成了血珠。而秋翊看着她,失笑而泣。
     她的未来本来是光明的。只是她爱错了人。名门望族本来是惹不起的人。除非,她不过是想做一个拜金女来做他的情妇。但,他不是那种花花公子。
     热了又冷了的血色。
     是那天际的一抹胭脂。
     咖啡垫还有余温,而冷冷的墓志铭决绝得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剩。
    “秋小姐……”任闫茹来了她的居室,唤她的名。
     她遽震,回首看她,淡淡道:“你是任闫茹。”
    “我来找你,是因为,”她顿了顿,毕竟自己的丈夫在婚后还因为别的女人而神魂颠倒,而自己还得去那个女人的居室,抬起头,她还是镇定了下来说,“格,他始终是忘不了你的姐姐。”
     终于说出来了,她总算是不负众望。
    “他果然是忘不了么?”秋翊却是喃喃。
     教君怜取眼前人……
     这种事,还是不适合他来做的。
     秋翊遽然失笑,瘦削的身体,深深凸出的脊骨却直得可比墨绳,她突然地惊惶道:“可是……辛延他说……我们是不可以的……”
    “不可以的……”秋翊大声喊道。
     任闫茹大惊失色地看着错乱的秋翊。
     三日后,秋翊被遣入G院的神经科。
     她一直喊着一句话:可是……不可以呐……
     可是……不可以呐……
     那天,白雾缭绕在他们的指间。
     发端的爱情被扼杀。
     Issey Miyake的一生之水,三宅一生。三绳一徽。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
     ……
     漫长的早晨,不晞的晨露沾满了尘埃。也是那一天,秋荻走进了溢满白雾的浴房。
     只是轻轻地旋开花洒,水便如花一般绽放……
     ……
     他的蝴蝶就这样飘在了他的唇角,轻轻轻轻地吻他。
     最后的最后,就这么离去……
     ……
     辛格来看她,她只是倚在他的怀里,紧紧地喘息,然后看着他说:“翊儿死了,我是荻……”
     翊儿死了,我是荻……
     她如是说。
     而他却看着她,心痛不已。是的,秋荻和秋翊是长得一模一样的。
     他以为,死的是荻儿。
     然而,活着的人,竟然是荻儿吗?
                         2
     他在BBS里泡着,连皮都漂白了,皱了。氽在水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一个人,名叫:无缘。对他说:“莫忘七夕之约。”
     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永远的消失。
     七夕之约……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只是惶然。脑际却闪过一抹丽影。
     霓裳羽衣舞……
     错乱地,他忆及这样一句。
     他燃起一支雪茄。发黄的手指颤抖着。
     ……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他的荻花,是否还活着?
     如果……
     那么……他该如何面对任闫茹,他的茹茹。
     光阴慢条斯理地逝去眉间。
     洞开的地方,风灌了进来。好冷,真的好冷。
     真的……
     他去了香港。这不寐的城市。
     有一个人突然唤他:“辛先生。”
     他回头,是香港人,柯氏的执行总裁。
    “柯先生。”他微微一笑,铜腥味极浓。
     他举起高脚杯碰柯立手中的杯子,洋洋洒洒地几杯酒下肚。柯立却被他吓到了,何时见过这么豪爽的辛格。
    “辛先生豪爽!”柯立有些沉默,却还是对着醉酒的辛格说。
     肚里却是狐疑,辛格,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吗?作为辛氏的少董,他的酒量据说也是经过特殊培养的,怎会如此。他一边叫人帮他把辛格带到酒店去,一边思虑着。
     翌日,辛格居然同意他和他一起逛香港。
     听说,昨夜里,辛格的丈人任均合打电话来,他居然同意了任均合要求的工程。
     辛格却一直在笑着。
                      3
     辛格和柯立在香港玩了约摸有半个多月。
     喝掉了是有了七八箱的啤酒。铝箔的易拉罐尸体横陈。辛格和柯立也成了真正的酒肉票友。听着糜烂而淫亵的声音嘈杂,从耳廓渐行渐远……
     也是那天,辛格用易拉罐的拉环自杀。
     白色的啤酒泡沫和手腕上的血沫混杂,他狂野地笑着。在夜总会阑珊的火焰下。柯立又一次被这个人吓到了。
     急急忙忙地送他去医院。这个人居然又跳车。
     跳下去的居然是高速公路。最巧是。
     高速公路上的那抹游魂。
     辛格在救护车上看到了秋荻。
     两个想自杀的人,结伴站在高速公路上。
     荻花飘落的时节……
     后来……后来……
     后来呐,妈妈说,混浊的眼睛渗出了眼泪。
     那个女孩失忆了。
     这种本是最普通的桥段。但,那个女孩后来呐,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男孩。
     然而另一个女孩哭泣着……
     男孩变成老人的时候,说那另一个女孩就死在他的身边……
     他就轻轻地唤她:茹茹。
     那个被他唤作是荻儿的女孩呐,后来在G院里住了一辈子。
     当男孩变的老人,抱住那个失忆的女孩的时候。
     他们都死了。
     至少,这辈子,他们死在了一起。
     舒沂和元珂结婚多年,有了一个女儿,起名叫元籁。
     子津和苏昕也结婚了……
     顾城说:“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一个小站上
     注视着周围的荒草
     让列车静静驰过
     带走温和的记忆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就在大海旁边
     像金橘那么美丽
     所有喜欢它的孩子
     都将在早晨长大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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