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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大长今 连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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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


脱弦之箭御风疾飞,气势逼人。惊心动魄的利箭插进靶心稍偏的位置,噌棱棱一阵激颤,便凝固不动了。
射箭之人正是莽石,见此情景,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等收拾起失望的表情,他匆忙观察起了排列在右边的士兵们。所有的人都是满脸的尴尬和惊诧。
与此同时,列队在左边的士兵爆发出高亢的欢呼声。一位年轻的军官神色紧张,站在莽石刚才的位置上拉满了弓。
“喂,天寿!一定要射出水平来啊!”
“千万不要忘了,今天晚上的酒肉就全靠你了。”
天寿注视靶心,眼睛里充满了紧张,但他好象并不急躁。只见他沉着地咽了口唾沫,射出了早已迫不及待的利箭。箭去如虹,直奔靶心。刹那间,空旷的靶场陷入了更为空旷的沉默。为了确定中靶的位置,天寿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就在这时——
“中了!”
“胜利了!”
左边的士兵高举双手,蜂拥而上。直到此时,天寿脸上的紧张方才渐渐褪却,迈步向靶子走去。
“太棒了,天寿!托你的福,今天晚上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今天晚上一醉方休!”
士兵们热烈地拍打着天寿的后背,天寿却拨开人群走向箭靶。近前一看,他发现插在靶子上的只有箭头,而箭杆却孤独地躺在地上。天寿不由得大吃一惊,但他很快也就镇定下来,暗想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等他伸手捡起落在地上的箭杆,身体却在突然之间变得僵硬了。整个右手血肉模糊。他满腹狐疑地端详着弓箭,却看见刚才还绷紧的弦无力地断了。
天寿惊慌失措,转身去看自己的同伴们。他的脸立刻就变成了土灰色。同伴们正齐刷刷地举起箭来,瞄准天寿的胸膛。莽石也混杂在人群中,正狡猾地冲他眨着眼睛。
瞄准天寿的军官们缓缓地缩短着与天寿之间的距离。天寿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退,无奈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天寿僵住了,双腿动弹不得。他想拔腿躲避,而军官们已经紧贴到了他的眼前。“赶快停止这种可怕的玩笑!”他很想厉喝一声,不料连嘴也张不开了。
他们不是开玩笑。为防万一,莽石拉满了弓。这时候,士兵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射出了手中的箭。流矢如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天寿无可奈何,只有胡乱摆动着满是鲜血的双手。

“啊,不要啊,不要!”
天寿以为自己终于张开了嘴,却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难道我是在做梦?”
晨曦穿过门缝,射进了房间。
身体下面潮湿一片。天寿擦了把冷汗,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没有血迹。
“原来真是做梦。”
虽说手上并没有丝毫血迹,然而梦中受伤的部位却火辣辣地疼。真是奇怪。

站成两列的命令一下,原本聚拢在一块的军官们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四散开去。
“明明知道会输,怎么还要比赛?”
表面上是自言自语,听语气却分明是想让对方听见。天寿再三打量着磨蹭不动的莽石,尽管是个噩梦,然而莽石手握弓箭面带狰狞笑容的目光却浮现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
“喂,天寿,今天该轮到我们红军胜利了。”
天寿埋头在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没有听见莽石说话。
“喂,天寿,我跟你说话呢!”
“嗯?”
“你这人,怎么大清早就没精打采的?莫不是昨天晚上用力过猛?”
“没有啊。”
“那为什么听不见我说话?”
“你说什么了?”
“你看你看,把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我要你比赛的时候不要太卖力。每次输给蓝军,副将都是凶神恶煞,好像要把我们活活吃掉,吓死人了!”
“比赛总要决出胜负,这有什么办法?谁都要靠实力取胜。”
“行了,你这家伙!说话这么难听,哈哈哈。”
莽石夸张地笑了,说完便回到了红军的队伍。

“难道这次比赛我会碰上困难?”
望着莽石的背影,天寿暗自思忖。为什么昨天夜里会做那么可怕的梦呢。这不过是内禁卫士兵之间的规模极小的赌博而已,与其说是射箭比赛,其实更接近于游戏。
“喂,徐天寿!你怎么了,刚才就看见你魂不守舍?”
从事官(朝鲜时代的临时官职——译者注)的催促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天寿,他这才从紧紧橛住内心的噩梦中摆脱出来。
内禁卫是君王身边担当护卫职责的部队,在朝鲜时代所有的军队中待遇最高。从世宗时代开始,内禁卫士兵全部来自五品以下义官(朝鲜后期隶属于中枢院的官职——译者注)的子弟,几乎个个文武双全且容貌英俊。士

靶场上清风徐徐。莽石走出了右侧的红军队伍,老远就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紧张神色。
从事官举起令旗,莽石竭尽全力拉满了弓。箭矢应声飞出,落在了稍微偏离靶心的位置。红军士兵遗憾地连连叹息。
天寿突然想起刚刚忘却的梦。为什么偏偏就是梦中的位置呢。天寿有些害怕了。他迈步上前,脚下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蓝军呐喊助威的声音响彻耳畔,天寿才刚瞄准就把箭射了出去。浮现在天寿脑海中的念头无关胜负,他只希望这个瞬间快些过去。
“中了!”
“胜利了!”
天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是而非地瞄准,漫不经心地放箭,竟然正好命中靶心,不偏不倚。他的眼睛首先去寻找插在靶子上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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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过山路,在一座桥前停了下来。这座桥与废后娘家的村庄相连。李世佐心事重重地过桥进村,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走!”
李世佐命令一下,从事官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把小锥子。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他用锥子迅速刺向坐骑的臀部。马头猛然蹶起,从事官颓然栽落在地。
“呃——啊!”
从事官的惨叫声悲痛至极。天寿就站在他的身后,这时候赶紧放下手上的包袱跑上前去。莽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那匹疯了似的奔马。李世佐下马过来,忧心忡忡地问道。
“你呀你,没事吧?”
“呃!呃啊!”
从事官双手紧握脚踝,没命地连连呻吟。
“你给他看看!”
李世佐命令道。天寿过来,刚刚碰到从事官的脚踝,他就拼命惨叫起来。
“呃啊!天啊!我要死了!”
“怎么样?”
“好像是脚踝崴了。”
“嗯。”
“不……不好意思,令监大人,马突然……”
从事官咬紧牙关努力解释,李世佐默默不语。这时,莽石突然插了一句。
“嘿嘿,连马都疯了似的跑开,看来它也不愿去那儿。哈哈哈哈……”
一路走来,莽石几乎喝光了整整一瓶酒,满嘴都是酒气,他无聊地大笑不止。李世佐皱紧了眉头。
“你嘴里怎么有酒味?”
李世佐冷若冰霜地说道。莽石立刻扑倒在地。
“令……令监大人,小的该死。”
“执行圣旨的人竟敢如此不忠?”
“请您……请您处死小人吧。”
“就算立即把你杀死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不过现在我还没时间处置你,就算你命大吧。从事官怎么样了?可以走路吗?”
“是的。”
从事官回话倒是很痛快,却没有马上站起身来。等到好容易站起来了,却又尖叫一声倒了下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
“是,令监大人。就算是找个人搀着,我也一定要奉旨办差。”
“好了好了,你这个样子还奉什么旨啊?”
“哦,不,我能行!”
“不行!来人哪!”
李世佐冷如冰霜的目光转向了莽石。
“在,令监大人!”
“你的罪过我们秋后再算,先送从事官去医院。”
“遵……遵命。”
李世佐二话没说上马便走。莽石略做犹豫,也背起了从事官。天寿事不关己的样子,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热闹。
“要晚了。立刻出发!”
李世佐猛提缰绳一声断喝。天寿拿过莽石的东西一并抱在胸前,紧紧跟在队伍后面。莽石朝天寿吐了吐舌头。从事官的脸上流露出安然的神色。

“废后尹氏生性凶险,贪恣暴虐,作恶多端,罪孽累累。念其身为元子生母,格外开恩,优柔日久,未能及早处置,不料竟致国事纷扰,以至于斯。着即于八月十六日,赐死于家中。”
宣读圣旨时,李世佐的嗓音分明是在颤抖。废后身穿素服,俯首坐在赐药瓶前,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坦然。
“我要面见殿下。”
尹氏的声音十分低沉,但是很坚决。
“如果是殿下亲手赐我毒药,我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服下。把殿下请来!”
“戴罪之人,岂敢放肆?这是圣旨!”
“不可能!殿下怎么会要我死呢……这不可能!殿下绝对不会让我那年幼的元子伤心的,我是母亲啊,我赤脚跑出去看一眼元子,难道这也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吗?殿下不会因此就赐我毒药的,肯定是奸臣企图谋害元子。快把殿下请到这里来!”
“罪人不得无礼,不许侮辱殿下!”
“你这混帐!竟敢……”
“罪人,赶快遵旨服药!”
“不行!见到殿下之前,我绝不服药!”
“闭嘴!你已经身为废后,竟然奢望见到至尊的大王殿下!”
“我是继承王室血统的元子的亲生母亲!”
听到这里,李世佐的态度愈加坚定起来。
“把元子带来!”
“不行。来人哪!给罪人喂药!”
“你们……如果你们一定要我死,那就把元子带来!我要当着元子的面领受赐死药。”
“磨蹭什么?还不赶快给罪人喂药?”
废后盛气凌人,李世佐冷若冰霜,天寿夹在中间,感到左右为难,愣在当地汗水涔涔直流。最先采取行动的还是内禁卫的甲士们,他们正缓缓缩短着与废后之间的距离。天寿万般无奈,也只好违心地迈出了沉重的脚步。
“你们这群混帐!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听见废后怒气冲冲的声音,天寿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李世佐也大声呵斥,“还不赶快给她灌药?难道你们想抗旨不遵吗?”
天寿紧闭双眼,感到头脑中一阵眩晕。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天寿努力不往废后那边看,只是不停地催促甲士们。
“把罪人牢牢按住!”
还没等走出几步,甲士们就被废后的声音震慑住了。
“站住!还不赶快给我站住?”
“你们中间谁敢违抗圣旨,统统处死!”
再也无路可退了,天寿只希望这场恶梦能够尽快结束。
“退下!退下!退下!”
废后咬紧牙关,字字句句无比艰难地吐着言语。当天寿走到废后面前伸出双手时,她的脸上终于现出绝望的神色。
“别碰我!我……我是这个国家的国母。我自己喝!”

八月的艳阳让人窒息,此时此刻正无情地照射着围观者的头顶。围墙外面的榉树上,知了在齐声嘶鸣。
废后尹氏缓缓举起盛有赐死药的药碗。直到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流泪的母亲申氏才向她跑过来。
“王后娘娘!”
迷迷糊糊中的天寿以整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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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吗?”
起先,天寿以为这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然而,煤油灯下盘腿而坐的轮廓分明是个人。当他逐渐适应灯光,也就看清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一位非同寻常的老者。
“你的手臂受伤了,短期之内可能行动不太方便。”
“我好像是从山坡上一脚踩空了……这么说是道长您……”
“先把这药吃下去吧。”
床前放着一碗药。天寿使出吃奶的劲好容易坐起身来。药有些苦,苦中又略带一丝甜味。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老人双眼紧闭,纹丝不动。
“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
“……”
“前辈!晚辈就此告别了。从这里出去的路……”
“看起来你也不像害人之人,可是虎口上怎么有血气呢?”
天寿大惊失色,连忙对着老者仔细端详。老者仍然闭着眼睛,天寿实在读不懂老者的内心。
“您,您说什么……”
“命途多舛啊……你这辈子跟女人的冤仇深之又深啊。”
“前辈!哦,道长!我的命运怎么了,何以见得我命途多舛?”老人这才睁开紧闭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三个女人把握你的命运。”
“三个女人?”
“第一个女人,你想杀她,但她却死不了。”
“我……我会杀女人?”
“第二个女人,你救了她,她却因你而死。”
天寿听到这里,顿时哑口无言。
“第三个女人,她杀死你,却救了更多的人。”
听说自己会被人杀死,天寿异常惊讶。
“这真是我的命运吗?那我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呢?”
“……”
“道长!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躲避才是最好的办法。”
“怎样才能避开那些女人呢?”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天寿又一次张口结舌。
“我已经见过并将她杀害的女人,那不就是废后尹氏吗?”
天寿毛骨悚然,感觉后背上冷汗直冒。
“那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说嘛,你的命运注定不幸。”
“道长!只要我能避开第三个女人,不就可以活下来吗?我该怎样做才能避开这第三个女人呢?”
“其实不然,你只要避开第二个女人就行了。”
“第二个女人?那就请您告诉我避开第二个女人的方法吧。”
老者站在那里缄口不语。
“道长!”
天寿连声呼唤,而老者却始终不肯开口。天寿注视着老者,心中倍感失望,当他决定放弃时,却看见老者拿来笔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老者将一挥而就的三张纸抛向天寿。天寿慌忙接住,急匆匆地打开来看,三张纸上分别写着“妗”、“顺”、“好”三个字。
“这……这是什么意思?”
天寿抬头去看,然而老者方才坐过的地方只剩下阴森森的冷风。天寿忘了疼痛,连忙跑了出去。
“道长!道长!”
急切的声音变成了回声,返回来响彻在天寿耳畔。老者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妗’字表示轻佻,‘顺’字表示温顺,而‘好’的意思就是美好,这些字代表的都是女人吗?”
“有什么含义吗?”
“怎么说呢,轻佻的女子,温顺的女子,美好的女子……仅凭这些还无法得知含义,依贫僧之见,只好拆字了。”
“拆字又是什么意思?”
“太祖建国前夕,民间广为流传‘木子得国’的故事,施主可否知道?”
“大师,我越来越糊涂了,您说的怎么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木和子,结合起来是什么字?”
“是‘李’字啊。”
“对。所谓‘木子得国’,说的就是姓李的人统治国家。就像这样,如果表面看不出内在的奥妙,那就只能拆字了。‘妗’字是由‘女’和‘今’组成的,拆开来看,就是你今天遇见的女人。施主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字的呢?”
“昨天。”
“昨天有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女人?”
天寿眼前一片漆黑。
“难道废后尹氏就是第一个女人?”
天寿脸上血色顿失。
“看你脸色苍白,就知道的确存在这样的女人了。”
“大师,请您帮我解释一下另外两个字。”
“依贫僧之见,‘顺’字左边的‘川’表示水,右边的‘页’表示头,其奥妙也许就在于这两个字吧。”
“表示水的川,表示头的页……”
“至于‘好’字嘛,则跟女儿的‘女’、儿子的‘子’密切相关。”
“女儿的女、儿子的字……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跟女儿的女和儿子的子相关呢?”
“贫僧无能,不过是略为拆拆字而已。”
“既然大师都弄不明白,我又怎么能懂呢?”
“你还没见到代表‘顺’和‘好’的女子吧?只有菩萨的慧眼才能看见你今后将要遇见的这两个女人。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看来再等下去也不会有准确的答案,于是天寿把纸放进袖筒,向大师合掌作别。
迈步走出一柱门之前,恰好传来的木鱼声留住了天寿的脚步,他转身回望刚刚离开的庙宇,佛像所在的大雄宝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庄严而灿烂。
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寿正在穿鞋。下半身仍然留在院子里的莽石只把上半身探了进来,他的脸活像一个裂开的西瓜。
“你没事吧?”
天寿低着头,默默地穿鞋。
“我知道,新君即位后,你一直惴惴不安,其实你的自责根本就是多余。”
一只蜻蜓落在门外的泡菜缸上,很快就飞走了。清晨的阳光新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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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春门上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站在入口处的甲士中间当然有天寿的身影,魁梧的身材,合身的制服,足以展示护卫君王的内禁卫军官的风采。
燕山君平时起居于昌德宫,如果出入景福宫,则表示他要举行宴会了。为了接待明朝使臣,特意在水中修建了庆会楼。通往庆会楼的每条路上,都有宫女步履匆匆地奔走。
表面看来天寿十分严谨,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激荡着无限悔恨。天寿的父亲是一名武官,看到长子在射箭方面有天分,就亲手教他旗枪(朝鲜时代的兵器,枪尖处挂有黄色或红色的旗帜,又叫短枪——译者注)和击球(朝鲜和高丽时代的武将在练习武艺时一边骑马一边以木仗打球,也叫打球或抛球——译者注)。天寿在木箭、飞箭、铁箭等比赛中都曾拿过第一,当他通过式年试(朝鲜时代每三年举行一次的科考——译者注)时,中风的老父亲坚持着坐起来接受儿子的大礼。经历了废后事件,天寿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斗志,终日里神情恍惚。不久,父亲离开了人世。又过了两年,母亲也随父亲而去。父母殷切地盼望着自己的儿子能够早日成婚,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作为武官,作为徐家的长子长孙,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难道我就这样离开吗?”
天寿眼角湿润了。
门里边的宴会场里传出阵阵喧哗,然后逐渐变得平静。尽管看不见里边的情景,却也知道王宫深处的宴会正在热热闹闹地准备着。
离宴会场稍远的地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遮阳篷。这是为宴会临时搭建的“内熟说所(朝鲜时代为王宫宴会而搭建的临时性厨房——译者注)”。
男女侍从们穿梭于遮阳篷之间,待令熟手(在宴会或其他大型活动时负责准备宫廷饮食的男厨——译者注)打开最大的遮阳篷正要进去。

御膳和宴会用膳分别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调理室内进行,君王的日常用膳由厨房尚宫负责,每逢宫中举行宴会或庆典时,则由待令熟手负责。
负责厨房事宜的厨房尚宫通常都是十三岁进宫,跟随固定的一位师傅学艺满二十年,等到了三十三岁时才能正式任命。“手艺娴熟随时待命”的待令熟手并不直接调制食物,只是负责准备宴会和接待事宜。待令熟手和尚宫所属机构也不相同,他们从属于吏曹下辖的内侍府。
“嬷嬷,请问您有何吩咐?”
待令熟手走进遮阳篷,垂首请示提调尚宫。
“圣上想吃鸡参熊掌,崔尚宫已经备好了材料,你看一看。”
“是,嬷嬷。”
待令熟手认真检查了整理好的熊掌和其他材料。
“这些够吗?”提调尚宫问道。
“是的,崔尚宫准备得很充足。”
“那就好,一定要准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是,嬷嬷。”
提调尚宫回头看了看崔尚宫,终于松了口气。崔尚宫紧绷的脸上也少了些紧张。
“御膳房里也不能有半点闪失,你告诉御膳房内人(朝鲜时代尚宫以下的宫女称为内人——译者注)了吗?”
“是的。最高尚宫正亲自准备王后娘娘的膳食呢。”
“我还忙着准备宴会顾不上那边,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马虎不得。”
“是,嬷嬷。”
崔尚宫垂首侍立,极尽谦恭。提调尚宫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信任。
与此同时,崔内人正在御膳房里烹炒鲍鱼。负责君王和王后膳食的地方叫做御膳房或烧厨房,烧厨房又分为内厨房和外厨房,内厨房负责御膳,外厨房负责宴会或祭祀所需的食品。
鲍鱼已经收拾停当了。崔内人切鲍鱼的动作既柔和又麻利。改刀完毕,她又开始捣蒜和姜,速度更快了。
离此不远处,朴内人正在切萝卜,准备往萝卜酱汤里放。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集中精神切萝卜,而是不停地偷瞟崔内人。
崔内人没发现朴内人正在偷看自己,她专心致志地捣蒜。仔细看时,中间好象有几个不是大蒜。朴内人要看的似乎就是这些,她的眼神立刻尖锐起来。
捣完调料后,崔内人把它们放进正在熬制的调料酱。正在这时,最高尚宫进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
负责指挥内人的气味尚宫站到最高尚宫面前说道。君王和王后用膳之前,先由尚宫对食物进行检验,负责该项工作的就是气味尚宫。这个步骤只是为了检查食物中是否有毒,食物摆上御膳桌前品尝味道则是最高尚宫的职责。

连同早晨七点钟前的初朝饭床在内,包括早餐、午餐和晚餐,王宫里一天要进四顿膳食。初朝饭床和白天的膳食相对简单,而晚餐就不同了,原则上至少要有十二道菜,需要准备的食物很多。
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了,吃一口,如果点头,烹饪这种食物的内人立刻面露喜色。拌香蔬还没入口,只是打眼一看,就被最高尚宫扔到了一边。当事者大惊失色。
“我……重……重新做……”
“哪里做得不好?”
“这……这个……”
“你见过这么差劲的东西吗?”
“嬷嬷,请饶恕我一次吧。”
“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放多少苏子油才能让圣上满意吗?”
“……”
“重新做!”
“是,嬷嬷。”
“不是你!你,再做一遍!”
犯过错误的内人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拌香蔬交给了其他内人,萝卜酱汤则安全通过了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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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内人紧张散去,调匀了呼吸。最高尚宫走到烹饪“松仁野鸡”的内人面前,目光立刻变得犀利。所谓松仁野鸡,就是把炒过的野鸡精肉和黄瓜、鲍鱼、海参、葡萄、梨等材料混合腌制,再准备好以醋、酱油和白糖等调料调过味的高汤浇在上面,最后撒一层松仁。松仁野鸡是今天御膳桌上的主打菜。
“做好了吗?”
“是的。”
“风太大了,香味很容易跑掉。把最后要加的材料单独准备出来,我来做这道菜的收尾工作。”
最高尚宫说完,一刻未停就离开了御膳房。气味尚宫如影随形,紧跟在最高尚宫身后。朴内人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矛盾,因而显得有些迷离。她好像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快步离开了御膳房。
尽管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当她来到气味尚宫门前时,心还是再次抽紧了。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恐惧感才稍微减轻了。
“嬷嬷,奴婢是朴明伊。”
“有什么事吗?”
“奴婢有事要禀告嬷嬷。”
“进来吧。”
门开了,出来的是侍奉内人。气味尚宫使个眼色,侍奉内人便出了房间。
“说吧,有什么事?”
“这……这个……”
开口之后,却又不知道如何往下说了。朴内人思忖许久的话含在口中说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奴婢要说的是圣上吩咐御膳房给太后娘娘准备膳食的事。”
气味尚宫紧张起来。
“对呀,圣上说太后娘娘患有肥胖症,所以特地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准备食物,怎么啦?”
“对,可是崔内人在给太后娘娘准备食物的时候,把草乌、川芎和蒜放在一块儿捣。”
“草乌是治疗肥胖症的药材,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的确如此,不过生食会使人精神萎靡,关于这点御膳房里每个内人都知道。川芎如果生食,也会导致气血不畅,恐怕还会加重病情。而且川芎也不是治疗肥胖症的药材。”
气味尚宫无言以对。朴内人紧张极了,但是既然说到这里,也只能全部说出来了。
“起先我以为这是内医院给太后开的药方,可是长期这样下去,奴婢担心太后娘娘的病情会更严重,所以……”
“你看清楚了吗?”
“我亲眼所见,看得清清楚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天以前。”
“四天以前?不就是圣上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娘娘准备膳食那天吗?”
“是的。”
“这件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你做得很好!”
“是,嬷嬷。”
“我知道了。我会暗中调查清楚并做出处理的,你先退下吧。”
朴内人谦恭地答应着,起身离开了。突然,气味尚宫又把朴内人叫住了。
“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奴婢牢记在心。”

走出气味尚宫的房间,紧张万分的朴内人连忙大口大口地喘息。腊月的寒冷空气搅动着她热烈的心。现在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同时恐惧之感也更加深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她安慰自己,但是当她想到接下来即将汹涌而来的波澜,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反正事情已经说完。朴内人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就在这时,她看见韩内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白荣!”
韩内人赶紧走过来,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被人追赶着。
“怎么了?我还有要紧事呢!”
“我说了。”
“跟谁说了?最高尚宫?”
“不,我是跟气味尚宫说的。”
“你做得对。我也总觉得把崔内人的事告诉最高尚宫不太妥当。那她说什么了?”
“调查以后再做处理。”
“感觉好轻松啊。”
“气味尚宫问我还有谁知道,我没说你。”
“为什么?”
“没什么……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韩内人正想说点儿什么,等候在旁边的同伴催促起她来。
“白荣,快走吧。”
“对了,圣上的御膳里出现了过期材料,现在生果房里正乱成一团呢。”
“那可糟了,快走吧,等回到宿舍再谈。”
“好吧,呆会儿见。”

韩内人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朴内人久久地凝视着韩内人的背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与韩内人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宛若朵朵浪花,正汹涌在心灵深处。如果没有她,也许自己根本就忍受不了宫中的艰难和寂寞。
朴内人沉浸在悔恨之中,突然想起自己离开御膳房很长时间了,心里着急起来。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朴内人加快了脚步。在通往御膳房的门前,她看见别监(对男性仆从的尊称——译者注)站在那里,便立刻停了下来,就像凝固了似的。她想假装没看见径直闯过去,不料别监却面露喜色地向她走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
“又有什么事啊?”
朴内人问得很不耐烦。但别监似乎并不介意,他从红色衣服中取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好象是药材。
“……”
“这是从中国弄来的胭脂。”
“如果你总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告诉尚宫嬷嬷了。”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上次的事表示感谢,请你一定要收下。”
朴内人正在犹豫,别监已经把东西甩给她,匆忙离开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朴内人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御膳房的门开了,一群内人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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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餐桌上,盛得满满的盘子堆起来足足超过两尺。堆砌如小山的食物中间插以鲜花,更增添了餐桌的华丽。参加宴会的人各就各位,专注于自己眼前的食物。负责挪动食物的是内人。每逢宴会,大臣们都享受单独开桌的待遇。这些餐桌由熟手负责移动。
  乍看之下,仅是单桌就多达百余张,在旁边伺候的内人和熟手就更多了。以提调尚宫为中心,御膳房最高尚宫以及内厨房、外厨房等各个部门的大房尚宫们全都恭身侍立。
  在提调尚宫的监督下,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为御膳桌准备的供君王享用的膳食,并在花样繁多的山珍海味上洒布调料或芝麻,以便结束最后的收尾工作。毫无疑问,她的手艺极其熟练。最后,鸡参熊掌被放在中间,预示着检查工作已经做完。
  宽阔的宴会场上,以太后为首的王室成员和大臣们表情十分严肃。宫廷宴会一般分进宴和进馔两种,每逢国家有大型活动时举行进馔,而进宴则在王室有喜事时举行。今天是太后娘娘的诞辰,圣上为此举行了进宴。
  燕山君与王后一入场,登架乐演奏就开始了。所谓登架乐,就是在宴会或祭祀时演奏的雅乐,乐曲雄壮而平和,洋溢着与民同乐的旋律。直到这时,宴会的气氛才渐渐热闹起来。
  三名尚宫在燕山君身后侍奉,她们分别是负责检查食物的气味尚宫、负责碗盖开合等杂务的尚宫,以及煮杂烩的尚宫。煮杂烩之前,先要准备好火炉和汤锅(煮杂烩专用锅),以便现场烹煮,所以通常都安排某个尚宫专门负责。
  鼓声响过七下,舞女们开始跳舞了,宴会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最高尚宫心急如焚,等候圣上品尝第一口杂烩,御膳房的内人们也在看得见宴会场的门前焦急等待着,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气味尚宫取过一块鸡参熊掌,今天晚上的主菜,检验之后放到圣上面前。刹那间,内人和尚宫们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地射向燕山大王,盯住他咀嚼食物的嘴唇。
  不一会儿,燕山君微微点了点头。这表示味道不错。御膳房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神色。
  最高尚宫向厨房尚宫使个眼色,厨房尚宫立刻打手势示意大家退下。内人们退回到御膳房。
  朴内人跟在大家后面,慢吞吞地停下脚步,朝太后望去。气味尚宫和最高尚宫同时注意到她的这个举动,两人目光相遇,相互交换了短暂、强烈而充满疑惑的眼神。
  做完手上的活儿,韩内人正往宿舍走去,一个影子拦在她的面前。影子是宋内人。
  “有什么事吗?”
  “最高尚宫有事吩咐。”
  “这么晚了,什么事?”
  “不知道,所有人都得去。”
  韩内人无奈,只好跟在宋内人身后,边走边回头朝宿舍方向张望,想必朴内人也被叫到最高尚宫的执务室了。
  此时此刻,朴内人正在宿舍做蝴蝶结,顺便等候韩内人。她已经脱掉蓝色长裙和玉色小褂,身上只剩了白色的内衣,露出美丽的曲线,扎在羊角辫上的紫色稠带一直垂到腰间。
  这是一条流苏飘带,用粉红、淡绿、紫、蓝、玉等五色彩线编织而成,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的工夫。朴内人又将青、红、黄三个单色流苏飘带系在一起,做成了三色流苏飘带。
  朴内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倾听门口的动静。夜已经很深了,却还不见韩内人回来。
  “怎么会这么晚呢?”
  她喃喃自语,心里直犯疑惑。正在这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突然之间,内人们蜂拥而入,不问青红皂白便蒙住了朴内人的眼睛和嘴巴,又用大木棍把她抬了起来。可怜的朴内人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
  朴内人坐过的地方,只有尚未完成的三色流苏飘带静静地躺着,玲珑而可爱。
  如果猫头鹰朝着某个有人烟的村庄鸣叫,那就是死人的预兆。猫头鹰可是不孝之鸟,就连自己的母亲也能吞食。听着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朴内人不寒而栗,头发根根直竖。
  黑暗之中,一群内人正沿着宫墙外面的山路奔跑。掠走朴内人的正是她们。韩内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队伍后面,她剧烈地颤抖着,拿在手上的东西好像马上就要掉落似的。
  没有月亮的夜晚,尚宫们出现在密林深处。内人们放下担架,解开包裹,朴内人从里面爬了出来。一位内人眼明手快,替她拿去了堵在嘴和眼睛上的东西。朴内人失魂落魄。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最高尚宫,她还看见了崔尚宫和气味尚宫愤怒的脸庞。
  “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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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尚宫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奴婢不知道您说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嬷……嬷嬷,奴婢到底犯了什么罪,竟然被带到这里,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请您告诉我为什么?”
  “你这个贱女人!你以为装糊涂,我就会放过你吗?”
  “奴婢真的不知道啊。请您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嬷嬷……”
  朴内人的哭诉是那么地悲凄,然而越是这样,尚宫们的目光就越是阴冷。
  “宫女是什么?宫女就是圣上的女人。对于宦官以外的男人,看都不许看!难道你不知道吗?”
  “奴婢时刻铭记在心。可是奴婢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违背过啊!”
  “从来没有违背过?嗬,真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女人。那你说说看,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崔尚宫拿出了胭脂和饰物。别监不但送过胭脂,遭到坚决拒绝之后还强塞给朴内人一件饰物。看见这些物品,朴内人几乎昏厥过去。
  “这……这个……这个是……”
  “看守万春门的别监,你可认识?”
  “是,我认识他。”
  “恐怕还是在深夜见面的吧?”
  “……”
  “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事情是这样的。他半夜突然腹痛,倒在地上,恰好被奴婢撞见,就顺手采取了点措施。”
  “你采取的是什么措施?”
  “让他喝了杯热水,又把随身带的药给他吃了。”
  “于是他心怀感激,送给你胭脂和饰物?”
  “……”
  “那你就随便接受了?”
  还能再说什么呢?此时此刻的朴内人只希望一切都是恶梦。韩内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五内如焚。
  “毫无廉耻的贱人!看见有人病倒在地,为什么不赶快通知其他别监?即便情况紧急,你先采取了措施,可这么点儿小事就能接受如此昂贵的物品吗?若非两人有私情,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嬷嬷!不是这样的,事情真的不是这样。”
  “闭嘴!崔内人,你站出来,告诉大家你都看到了什么!”
  崔尚宫话音未落,崔内人立刻向前迈出一步。她就是往太后殿膳食中放草乌和川芎的罪魁祸首。直到现在,朴内人仿佛才如梦初醒。崔内人恶狠狠地盯住朴内人,目光中杀气腾腾。
  “四天前,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朴内人跟一个男人进了仓库。”
  “嬷嬷!冤枉啊!绝对没有这种事。”
  “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身为宫女,既然失去贞操那就应该自尽,而你却反过来诬陷无辜之人?”
  “不是这样的!奴婢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这种事!”
  “内人是什么?幼年进宫,十五年之后才能正式成为内人!内人仪式就代表婚礼,象征你正式成为殿下的女人。所以,内人应该终生保守贞洁。你背叛圣上,与人私通,诬陷无辜,竟然还有脸在这里信誓旦旦?”
  “不是的,奴婢冤枉啊,嬷嬷。”
  “犯这种罪的人难免一死,想必你也知道吧?”
  听到“死”这个字眼,朴内人顿时语塞,甚至就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朴内人身上。趁此机会,韩内人从衣囊中取出一样东西,然后趁人不注意,又把什么东西放进包裹里面的酒瓶中。这一切做完之后,她假装若无其事。最高尚宫厉声喊道。
  “立即执行!”
  四名内人迅速涌过来,揪住朴内人的头发按倒在地,宋内人和崔内人拿汤匙把她的嘴巴撬开。韩内人抓着酒瓶,浑身颤抖如同筛筛子。
  “还磨蹭什么?”
  最高尚宫气急败坏地催促着,韩内人依旧没有立即行动,宋内人想冲过去夺下酒瓶,韩内人手上用力这才没被抢走。然后,她一步步靠近朴内人。
  悲哀的双眼凝望着虚空,朴内人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想要证明,想要辩解。然而韩内人已经来到面前,硬是把附子汤灌进她的嘴里。
  朴内人越是挣扎,其他内人的手上就越是用劲。汤匙无情地刺痛了她的嘴巴,而附子汤则顺利地流下她的喉咙。
  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停止了,朴内人的身体无力地挺直了。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希望这种不吉利的事情以后再也不要发生了!”
  最高尚宫说得斩钉截铁。
  韩内人无声地落泪,扶起朋友僵直但尚有一丝余温的身体。最高尚宫并没有制止韩内人的举动,而韩内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插进了朴内人的裙带。
  底下传来骚动声,好象有人来了。
  “把尸体藏起来,我们赶快离开!”
  最高尚宫命令道,然后自己先转过身去。崔、宋两名内人拉过朴内人的尸体,迅速塞进了草丛。
  脚步声越来越迫近了,韩内人仍然痛哭不止。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拉起了韩内人。
  黑暗中再次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若隐若现的烛光映照着三名姓崔的宫女,她们面色沉痛地围坐在一起。
  “赶快把眼泪擦干!”
  最高尚宫烦躁不安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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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崔内人的辩解中不乏埋怨,当时对朴内人怒目而视的腾腾杀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就别再孩子气了。种子迟早都要开花,花儿必定结出果实!不死的火种总会燃烧!”

  “难道不杀就没有别的办法说服她吗?”
  “太不象话了!心肠太软,是守不住现在这个位置的。你一定要记住。”
  “……”
  “好好想想吧。你是我的亲侄女,是未来的御膳房最高尚宫。我们崔氏家族的荣耀就只有这一条出路,难道你都忘了吗?”
  “姑妈!可我现在没有信心。”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毫不起眼的中人,凭什么积累这么多财富?”
  崔内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她不停地流泪,泪水打湿了地面。崔尚宫坐在她们中间,表情有些悲壮。
  “文宗以来,我们崔氏家族总共培养出五位最高尚宫,为六位君王烹饪御膳。在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恐怖王宫,怎么可能做到这样?”
  “您把杀人得来的荣华富贵当成无上的光荣?”
  崔内人突然抬头,与最高尚宫面面相觑。此时,崔尚宫插了句话。
  “你能不能闭嘴?”
  听到崔尚宫的责备,崔内人闭上嘴巴不再说话。最高尚宫连连咂舌。
  “这个懦弱的孩子能够担当起我们家族的命运吗?”
  “她现在还小,以后我会好好教她的,您不用太过担心。”
  “我们崔家第一个进宫做宫女的人,是五代先祖崔茉姬尚宫,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坐到最高尚宫之位的吗?”
  “……”
  “当时,文宗大王因患褥疮而痛苦不堪,然而崔茉姬尚宫每天都做猪肉给文宗吃。”
  “患褥疮的人不是禁食肉类吗?”
  “是啊。”
  “内医院怎么会坐视不管呢?”
  “我要说的就在这里。当时内医院里都是世祖的人,而世祖很快就要登上王位了。我们的先祖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所以她选择了势力更强大的一方。如果当时她不是连命都豁出去了,怎么可能做这种危险事呢?”
  “……”
  “我也是从小进宫,从丫头、内人一直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举行过内人仪式以后,又磨练了二十年,终于被任命为厨房尚宫。如果想成为尚宫,至少磨练三十五年,还要取得正五品官衔。通往尚宫的道路漫长而艰辛,但在我们国家,能够拥有自己的事业的女人只有宫女、医女、妓女,还有舞女。这当中,只有宫女可以获得头衔,身份最为高贵。”
  最高尚宫的声音充满了悲壮。崔内人连忙收起眼泪,认真听姑妈说话。
  “总之,这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特别是最后一句,尽管声音低沉,但是悠长的震颤却几乎穿透了崔内人的耳朵。摇摇晃晃几欲熄灭的烛光,又重新燃烧起来。
  刚才还死了似的动也不动的身体,现在开始缓缓蠕动起来,并且轻轻向前挪着。不一会儿,朴内人睁开了眼睛,肠子却是撕心裂肺般地疼痛。她捂着肚子翻了个身,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潮湿的草。隐隐约约,仿佛有水声传来。如果附近有峡谷,那这里就很可能有人经过。朴内人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努力爬去,爬啊爬啊,她又一次昏厥过去。
  阳光明媚的早晨,河边的树梢上,山雀在鸣叫。山路走得太久了,天寿心里有些厌烦。身上早就大汗淋漓了,每次呼吸都有白茫茫的口气飘出。尽管是夏天,山里却弥漫着凉飕飕的气息。天寿把包袱放在一边,两脚踩住平坦的岩石,把手伸进水中。
  “啊哈,太爽了!”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刚刚捧起两三捧水,全身的汗似乎都消失了。他正准备弯腰喝水,却偶然瞥见有人在轻轻挥手。长长的白布,分明是女人的衣带。天寿顺着衣带的方向望去,目光停留在一个只穿内衣倒在地上的女人身上。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朴内人。她躺在岩石上,脑袋垂向一边,衣带随着水波悠悠地摆动。散乱的头发垂进水里,宛如水草般荡漾。
  天寿急忙跑过去,摇晃着朴内人。
  “喂,喂。”
  没有回答,天寿把耳朵贴近朴内人的心脏,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天寿摸了摸她的脖子和手腕,只有脉搏在微弱地跳动。天寿背起朴内人,立刻往回跑去。
  “大师!大师,您在吗?”
  没等迈进寺门,天寿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大雄宝殿的侧门打开了,一位大师手执木鱼走了出来。这就是当年为天寿拆字的那位大师。
  “这个女人快死了!”
  “赶快背进房里。”
  大师先行一步把门打开。天寿刚把朴内人放下,大师就过来给她把脉。仅凭把脉好象还难以判断,大师就拨开她的嘴巴看了看舌头,又把眼皮翻上去,看了看瞳孔。最后,大师连连摇头。
  “怎么样?还有救吗?”
  “好象是喝了附子汤。”
  “附子汤不是用做赐死药的吗?”
  “不过她还没有断气,可能喝的量比较小,或者吃过了解毒草。”
  “那她还有救吗?”
  “老衲得给她熬点解毒汤。熬药需要很长时间,最好让她先喝点儿绿豆汤。老衲熬药去了,施主你先煮些绿豆汤喂她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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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豆汤也能治病吗?”
  “绿豆解毒。至于结果嘛,还有待观察。”
  走出房门时,老和尚把汤罐和绿豆递给天寿,顺便嘱咐道。

  “老衲出去找些解毒草。绿豆煮好以后,把绿豆汤喂她喝下去。喝完水她会呕吐,这是好兆头,一定要让她继续喝。”
  “是。”
  老和尚很快就上路了。天寿蹲在汤罐前专心致志地摇着扇子。背负僵直的女人,沿着山路跑了这么远,两条腿疼得就跟抽筋似的。然而,当务之急还是挽救这个女人的性命。
  当他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朴内人已经死一般地躺在地上。天寿不知所措,怔怔地站着不动。好一会儿,他才跪下来,伸手扶起朴内人的头,用汤匙把嘴唇撬开,食道稍微打开了些。天寿忘记了膝盖的麻木,开始喂绿豆汤给朴内人。
  醒来之后,她痛苦地挣扎着,不停地在滚来滚去。面对此情此景,天寿所能做的也只是把药碗递给她。
  “请喝下去吧。”
  她没有回答,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总得喝下去才行啊。”
  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爬动,后来好象觉得这个动作也太吃力,她就索性趴到地上。天寿看不下去,情急之下一把抱住朴内人,大声喊道。
  “你既然有力气死,就把这药喝了!”
  天寿强迫她把绿豆汤喝了下去。咽下去的少,吐出来的多,尽管如此,天寿仍然没有放弃。随着喂下去的绿豆汤在逐渐增加,朴内人的身体也越来越无力。最后,气力全无的朴内人在天寿怀中昏厥过去。
  老和尚带着解毒草回来时,天寿已经头枕门槛睡着了。往里看去,尽管朴内人筋疲力尽,却分明是闯过了难关的样子。
  喂解毒草也不容易。因为折腾的时间过久,老和尚和天寿都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见朴内人沉沉睡去,两人这才离开了房间。
  山夜如此寂静。天寿和老和尚漫无目的的视线在黑暗中游走,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天寿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还能活过来吗?”
  “虽然还不稳定,但好象已经度过了难关。”
  “真是谢天谢地。”
  “你知道她为什么喝附子汤吗?”
  “我不知道。我从峡谷经过时发现了她,就把她背到这里来了。”
  “施主救了这个女人。”
  “是我救了她?您不是说她自己服过解毒草吗?”
  “即使她服用了解毒草,如果不是施主立即采取措施,她终归还是一死。施主真是功德无量啊。”
  老和尚若无其事地合掌离开。听老和尚说是自己救了那女人的瞬间,天寿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推门看去,女人依旧未醒。天寿反复端详着这张脸,尽管伤势严重,却是掩饰不住的高贵气质。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服毒呢?是自杀吗?还是被迫服毒然后扔进峡谷?
  想到峡谷,天寿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尽管纸张已经褪色,还皱巴巴的,但是“妗、顺、好”三个字仍然清晰可见。忽然间,天寿想起大师曾经说过的话来,“‘顺’字左边的‘川’表示水,右边的‘页’表示头”。头垂在溪水中的女人!何况大师说是自己救了女人。
  “啊,难道这就是我要遇见的第二个女人?如此说来,虽然是我救了她,她却注定因我而死?”
  天寿怅然地打量着朴内人,她的脸孔突然变得狰狞恐怖。天寿在颤抖。今夜月光明亮,窗外的竹子映在窗户纸上,形成一个鲜明的“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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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休息.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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