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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山传奇》--连载

《比目山传奇》--连载

比目山传奇

第一章第一节

四个年轻人坐在大渡河边的一块光光的圆圆的大石头上。山峡里忽悠的清风干净得只携带了白玉兰花的香味。他们身旁的大渡河水声如呓,温柔的波浪一次次拥吻他们身下的石头,水花溅在衣裤上成细圆的小珠,被阳光照射得色彩斑斓。离大渡河不到二十米是窄窄的如飘带般随意弯曲的水泥公路,被山风清扫得一尘不染,路上大半天不见一辆车通过。从公路沿山上去三十米,成昆铁路从这里通过,——从山腹中通过,但比目山的这一段有窄窄的深深的内陷部分,有几米铁路便显露出来了,是用人字形钢架支撑的。从公路到铁路有一架钢索木棒做成的悬空梯子,这是供铁路维修工人上下用的,当然其他生灵也可以用它:松鼠在上面跨栏,鸟儿在上面叽叽喳喳地讨论年成。如果不是公路和铁路,人们会在这里找到原生地感觉。
年轻人在一块儿,常常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年轻男女在一块儿的时候,男人的话题往往大得撑破宇宙。这里就有两个男人:酒仙、肖里郎。酒仙并不是真名,也不是真的哪位神仙降临;当然由于他几乎滴酒不沾,闻到酒就脸红,谈起酒就感觉无味,说不定上者会安排他身后当一名酗酒的仙或者鬼什么的,以平衡在生的与酒无缘,而酒仙这个名字,也就是为了那时候的工作而取下的了。他写过一首题名《酒仙》的诗,写出来后摇头晃脑、高吟低诵,越读越是发现自己的好,于是见人就给鉴赏。
“好!”
看的人都这样说。后来这首诗在一家地方报纸上发表出来了,他就更为自己和自己的诗醉了,于是把诗名作为自己的号了。但真正以这个号称呼他的,仅限于和他意气相投的几个人,最经常这样叫他的,就是肖里郎了。肖里郎是他历年来朋友中离得最近的一个,也是若干年来唯独没有和他分道扬镳的一个,两人组成了一个固定的、长久的圈子。现在美美婷长大了,加入了他们的圈子,三人世界似乎更热闹些了。
“下河沿村,这个名字……玉珠,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美美婷还是学生,当然也就没有脱去作为学生的好奇心。
钱玉珠摇着头表示不知道,根部扎了一圈的头发随着动来动去,把停在上面的蝴蝶惊飞了。
“你就在这儿土生土长的还不知道?这地名有个故事呢。”
钱玉珠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故事,也对这个故事并不感兴趣。但是看到酒仙十足正经而且郑重的样子,她只好问:“真的?是什么故事?”
酒仙右手指着比目山的山顶,说:“唐朝的时候,有一个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还有呢?”等了一分钟之后,钱玉珠问。
“没有啦,从上面走下来,不就下了河沿了吗?下河沿就是这样来的”
钱玉珠越听越迷糊。她盯着酒仙的脸看,神情很仔细,就像要在茫茫沙漠里寻找细小的古生物化石,又像要在萋萋草坪中寻找一只绿色菜青虫。美美婷拉她过来说:“别理他!他说话从来都是莫名其妙,你一辈子都跟他说不清的!”
酒仙无奈地收起表演,做得很委屈地说:“如果真跟我一辈子,其实是说得清的。”
“你别以为你多高尚!谁会跟你一辈子呀?哼!挑我的字眼!”
美美婷的话带着怒气,令酒仙半红了脸。这样出现了冷场,其他两人不知道说什么话来解决他们这小小的争端。但不久四人又说到一块儿了:大家都愿意顺着钢绳悬空梯子上去看看铁路隧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人你帮我我帮你,在悬空中惊叫与互相鼓动了好一阵子,终于都踏上了铁道枕木。
“这隧道简直跟等待情人的时间一样漫长。”酒仙说。
“这两个是什么关系呀?能弄到一起来比较吗?”美美婷笑得发疯,双手抱在胸前,作出弯腰甩头的种种动作,一边说。
走进隧道,往里看,那一头似乎有点白光。似乎而已,眼瞪得久了,就只能看到一片黑了。他们往里走。里面静得出奇。人说话的时候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声音过高震裂了岩层。四个人八只脚的踏地声音清晰而幽远。
“有股臭味。”美美婷说。
大家停下来,除酒仙外,其余的人都闻到了。
“附近有死老鼠或者死蛇。”肖里郎猜测说。
“说不定是死人呢。”
钱玉珠这么突兀的一句话,让肖里郎和美美婷都吃了一惊。他们不安地看看钱玉珠,——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们把眼睛对准了钱玉珠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酒仙说:“继续走吧,你们怕了吗?”
“你不怕呀?如果真是死人的话。”
“他不是不怕,是不会立即怕。”美美婷说完,便笑声朗朗地向钱玉珠讲起酒仙的“轶事”来:有一天酒仙到美美婷的家里去,坐了两分钟后,他忽然大叫一声,晕了过去,额上虚汗直流。人们把他弄醒之后问他怎么了,他说,刚才在公路上差点被汽车撞了,是被吓晕了的。
三人笑起来。酒仙眼里直冒火。他反应迟钝是事实(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这个故事也太夸张了。这是他的同事们杜撰出来调侃他的故事。
大家继续往前走。臭味越来越浓,现在连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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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二节、第三节

“你问过了吗?死的是谁?”
“我没有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问。”
“为什么不想问?”
“我管那么多干啥?”
酒仙和肖里郎对望一眼。对死人的事情如此冷漠,而且把自己的心思封闭得严严实实,这个姑娘有点不可思议。
钱玉珠是美美婷的同学,酒仙、肖里郎二人和她以前并不相识。这次暑假里,钱玉珠和美美婷一道从学校回家时在美美婷家停留了一天,美美婷去约酒仙和肖里郎登比目山,他们才和钱玉珠相识,一块儿到她家来的。钱玉珠对比目山比较熟悉,便作了三人的向导。登山已然完毕,钱玉珠一家沿袭了农村的好客习惯,强烈要求酒仙等三人多住几天,所以他们留了下来。
牛跑远了,钱玉珠急忙跑了过去。
肖里郎说:“这里的人有点怪。”
“也许只有钱玉珠有点怪。”
“她好像事先就知道那儿有尸体。”
酒仙知道肖里郎这么推断的原因是发现尸体前钱玉珠一再问怕不怕死人。酒仙忽然心里一惊:她会不会是凶手?村里人是不知道那儿有尸体的,因为纯朴的农村人如果知道了尸体,即使死者是并不认识的,他们也会去收拾。钱玉珠的言语昭示着她事先就知道了那儿有尸体,却不闻不问,一定是别有隐情,这个隐情不由人不想到人是她杀的。
“从推理上讲,即使她不是凶手,也和杀人事件关系密切。当然,如果死者却是死于凶杀的话。”他说。
“可是,钱玉珠是女的,”肖里郎诡秘地笑着说。
“倒是,尸体是赤裸的,而且是女人尸体,很明显的强奸杀人。是这样的话,关钱玉珠什么事呢?不过也说不定她是帮凶。”
“可是,表面看起来多么好的一个姑娘,而且只有十九岁。”
酒仙的思维还在顺着“钱玉珠是凶手”发展下去。“啊不!也有可能是她干的!”
“你是说,她是男扮女装?”
“想到那儿去了?”酒仙禁不住笑出声来,“我是说:伪装现场。”
“对!杀人后脱去衣服,让人认为是奸杀,她是比较有头脑的高中生,能干到这一点哟!”
“不可能。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是隧道里很凉,而且空气清新,尸体腐烂得慢,腐烂到这个程度,应该需要二十天以上。可是钱玉珠回家还只有四天呢,而且她一直和我们在一块儿。”酒仙说,他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你们说些什么呀?”
美美婷突然说话,叫二人大吃一惊。
“你们为什么放牛不叫我?”
“我们是有事的。”
“我知道,你们谈那个死人的事。我不能参加吗?我又不是凶手。”
“倒很需要你参加,怕我妹妹生气。”
“你妹妹?关她什么事?她为什么会生气?”
“好哥哥——”酒仙学着美美婷的腔调说。他自以为学得惟妙惟肖,但其实只像黄牛叫。
“原来在说我呀?我当时感觉烦,现在不了。我不允许你们认为玉珠是凶手!”
“谨奉钧命,请坐!”酒仙说,手指着旁边的浅草丛。
美美婷依言坐了下来,柔软的草甸在美女屁股下,她感到很舒服。
肖里郎问:“玉珠成绩好吗?”
“当然了!她报考浙大,一定能考上的!”
“比我妹妹如何?”
“你……哎呀又说我啦?你以后直接用第二人称代表我好不好?要不然我分不清楚的。——比我好多了!”
“放假后留在学校的一个月里,你一直跟她在一块儿吗?”
美美婷所在的学校新购了一批图书。在放假后的一个月里,美美婷和钱玉珠干了为学校把图书目录和内容提要分门别类地输进电脑的有偿劳动。
“是的。”
“她没有请假外出一两天吧?”
“没有。”
“也没有无缘无故消失一天以上吧?”
“没有。怎么了,你们还在怀疑她呀?”
“现在不怀疑了。”肖里郎接过来说。他又和酒仙对望一眼。两人的心思是一样的:钱玉珠没有作案时间。她白天一直在学校,晚上呢,因为路程太远,交通不便,她也不可能回来杀了人再赶回学校。
二人跟美美婷讲了刚才钱玉珠的话。美美婷说:“她有点怪癖,还是我来问她吧。”
“拜托!”酒仙双手抱拳对美美婷说。


3

腊肉也和酒一样,越陈越名贵。腊肉要存得久,必须作得好,储存得好,才会经久不坏。各家各户制作腊肉的经验都是不外传的,所以有的人家腊肉可以存上五七年,有的人家到第二年就坏了。老辣肉是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的。
钱家招待酒仙三人的是三年前的腊肉。瘦肉深红,肥肉透明。瘦肉夹在筷子上时感觉很硬,然而牙一磨就碎了。肥肉是入口即化。
腊肉是主菜,装在一只斗碗里,碗里部分和高出碗沿的部分一样多,这样堆积是好客的表现。另外还有一种山珍。这是一种体形近似青蛙而色泽明黄的动物,生长在山间小溪。夜晚来临的时候,这种动物爬出洞来,蹲在水边石上“咄!咄!咄!”地鸣叫。人们打了电筒到溪边四下里照,照到它了,它就像傻子一样定定地盯着手电的光,被捉住了也不会动弹。剥去皮,切成块,加上葱姜蒜椒等红烧,这是酒仙的厨艺。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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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四节

风清月白。远山近树影影绰绰,若有若无。水泥路。四个年轻人个个走出一身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这样温柔的山风这样清纯得只有白玉兰花香的的氛围,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虽然年轻人之间,尤其是年轻男女在一起的时候,有时难免会有些许芥蒂。
“酒仙!”
“在——”
美美婷立即抗议:“你要高声说话事先打个招呼啊!谁的胆子都是肉长的,玉珠你说对不对?”
“哦,我误会这是在点名呢。”酒仙说。
钱玉珠说:“我就是要他这样回答。”
“小姐有何吩咐不妨直言,在下若能效犬马之劳,将会不胜荣幸!”
酒仙的一顿书面语表白引起了美美婷的笑声。钱玉珠没有笑,“你——开学来送我吗?”她说。
“那当然,我们都会来的。”
有两个人心里不快起来。是两个女人。在美美婷,她还没有搞清楚究竟是喜欢酒仙多些,还是喜欢肖里郎多些,但至少各人占一半吧,而今却被钱玉珠邀请酒仙独送她,因此怄气。在钱玉珠,酒仙的话听起来无论如何都是回绝,心中顿生梗塞。而人性的弱点偏偏在于越是难办的事越想去争取,故而两个女士都把酒仙当成了篮球,美美婷成心要抢夺,钱玉珠也在暗想办法争取。
如果酒仙知道了两位女郎的心思,一定会高兴得昏天噩地,以为天地间就只有自己一个优秀男子了。然而他一点都没有察觉。他甚至没有回悟过来钱玉珠是邀他单独送她。他居然讲起了笑话:有一个当丈夫的人,识字有限,但是很有心。他不论买了什么东西,都会把图形画在一个账本上。这天账本被妻子看见了,她嗔怒地拿起红笔把图形全部划掉了。不久丈夫又要记账了,他拿起账本看了半天,冲着妻子大叫:“你买了红毛线,为什么要记在我的账上?”
肖里郎早知道这个笑话了,所以默然。钱玉珠根本就没有听。只美美婷“哈!哈!”地笑了两声,此后一切复归寂然。
脚步声虽轻,说话声也近于悄语,但因为太静,路边树上夜栖的不知什么大鸟被惊得扑腾了起来。此外,就只听见大渡河的水声“虎虎!虎虎!”,用千年不变的无人能懂的语调咏叹着。
要是在以往,这样的环境保准能让酒仙不顾旁人,遐思千里。可是今晚不同,一是身旁女孩子身上的芳香让他只愿意沉浸在现实里,二是脑里菜色的裸体女人尸体老是挥之不去。他隐隐觉得自己有点佩服身旁的三位,他们好像能很果决地把这件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
“怎么大家都不说话?这样的时间浪费了多可惜!”他说。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钱玉珠幽幽地说。
她似乎自言自语,也没有再解释,但是酒仙、肖里郎、美美婷都认为是不需要解释的。浙江大学是全国名列前茅的名牌大学,钱玉珠考进了,就一定前程似锦,脱离了闭塞穷苦的山村生活了。大家都朝着这方面为她进献绚美蓝图,她却沉默不语。
“你们不关心那个死人的事了吗?”
“就是!你快讲讲!”酒仙紧跟着话尾说。他丝毫没有察觉到钱玉珠这句话和当前的话题相差太远。同时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裤子口袋里的手电,这是他在乡场上买来的,因为想到要破这个案子可能会用到它。
“其实,我们村每一年都要死一两个人的。”
“这不奇怪呀,一千多人的村子,当然每年会死人了。”
“我说的不是那种。”
肖里郎替她解释:“你指的不是自然死亡的人,是非正常死亡的人对不对?”
“是的,死的都是年轻人,不是大姑娘就是小媳妇,只要哪家的女人长时间不见了,又没有告诉家人去了哪儿的话,往往就是死了,她们的尸体往往要等到腐烂了才会被人发现,有的人根本就消失了,尸体也找不见。”
三人大吃一惊。钱玉珠的话立即使这个山村就像是童话中的魔鬼城堡,充满了诡异色彩。美美婷感觉到了腿脚酸软。
“都是在那个铁路隧道里发现尸体的?”酒仙问。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各不相同的,有时是在树林里,有时是在山上,有时是在岩缝,有时是在土里埋着,在隧道好像也发现过,但是并不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一段。还有的被大渡河水冲下去了,被下面的人捞起来了。”
肖里郎和酒仙同时发问。肖里郎问的是:“她们都是怎么死的?”
酒仙问的是:“他们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都没有穿衣服吗?”
“我还不太清楚。我们这里的人,对于人家女人是不是穿了衣服,是忌讳谈起的。即使人已经变成了尸体也是这样的。至于她们是怎么死的,人们都说是幽灵找她们做伴去了。”
“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伤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这真是怪事!大家沉默不语。酒仙和肖里郎都有许多话要问,但是一时都还没有理清头绪。美美婷则还沉浸在对山村往事的恐怖之中,无法分心说话。
有一个问题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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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七节

钱玉珠的坚强教人吃惊。她谢绝了酒仙肖里郎的帮助,自己下了悬梯,和三人一起到了家里。
钱玉珠的父母已经到红英家去了。她三岁的侄子在看家。看见姑姑回来,他就问:“姑姑,你以后到大城市工作了,要带我去坐飞机吗?”
“要的。”钱玉珠说,“小龙乖乖,你也到红英姑姑家去,她家现在人很多,很好玩的,啊?”
小龙高高兴兴地去了。
钱玉珠把三人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和这里的所有人家一样,钱家的房子也是用条石砌成的墙,瓦顶,用木板装了楼。楼上不住人,用来堆放秋收回来的粮食和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但钱玉珠的房子里既看不见墙的石质,也看不见楼的木质,全用单元试卷细细贴封了。门洞开在前侧,挂洁白蚊罩的床靠在后墙,前墙靠一张简易书桌,也是用纸贴了的。书桌上方一副毛笔字: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笔法柔弱无力,间架也显得不妥。这在毛笔书法曾经获得过地区银质奖的肖里郎来说简直不上眼。这体现出书法并非主人的特长,贴在那里只是用诗句的内涵勉励自己。在酒仙的撺掇下,肖里郎兴致勃发,要为钱玉珠重新写一张。可是钱玉珠没有宣纸,连八开大的白纸也找不到一张;再看看那支软弱无力胡乱分叉的毛笔,他只好摇头作罢。
字幅的旁边是一个淡紫色的风铃,工细精美,这才显出主人的水平。
“红英是被人杀了的。”
钱玉珠的语气很肯定,她的情绪也出人意料地平静。“我一定要查出凶手,酒仙,帮帮我好吗?还有你们二位。”她说。
三人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酒仙用眼神示意肖里郎说话。说话的内容也是这样传过去的。
“你先讲你的想法,为什么是被谋杀的?”
“如果不是人为原因死去,她就不会没有穿衣服,”钱玉珠眼里泪光点点,她说,“凶手其实很笨,他写了那几句话在上面,以为可以迷惑人,但其实就是告诉了我们所谓的幽灵是假的。”
“不是他笨,而是他思想狭隘,以为人人都是相信而且惧怕幽灵的。但是他遇上了我们,我们有科学的头脑,代表着先进的思想潮流,这些歪门邪道在我们面前不堪一击。”
美美婷听了酒仙的话只想笑。她已经放开了半个笑脸,忽然想起了在钱玉珠的凄怆面前笑是不合时宜的,便忍住了。“老鼠爬秤盘——自己称自己,”她轻轻地点击了酒仙一句,然后又注解钱玉珠的话说,“凶手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有,红英是被人用绳子套住拖出来的。由于已经腐烂,绳子吃进去很深,脖子上骨头都现出来了,地上也全是拖掉的腐肉。”
“原来她什么都看见了。”酒仙和肖里郎都这么想。
“尸体是被移动的,字也是人写上去的,干这两件事的人,他的目的是什么?”
美美婷看这酒仙说:“你咋忽然变得笨了?目的是让人相信这是幽灵作祟呀。”
“是的,亲爱的妹妹,但是捣毁并且移动尸体和让人相信是幽灵作祟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美美婷说出这两个字来之后,忽然发现在其脑子里并没有储存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不再说话。
酒仙问钱玉珠:“以前死去的那些妇女,是不是也有尸体被移动和在她们附近写字的现象?”
“不知道,以前我从来没有亲自见到过尸体。但是应该没有,有的话,我会听说的。”
久未说话的肖里郎插了进来:“以前的跟现在不一样,以前都是发现了就给人抬走了,这一次我们发现了没有告诉人,让她放了两天。”
“你咋知道以前是被立即抬走的?”美美婷问了之后很后悔问了,她想到村里人不会对尸体无动于衷的,一看见就嚷出来了,而且基于人道,他们一定会去收拾。除非发现尸体的人另有目的,才不会告诉人。这一次是由于钱玉珠的无动于衷,才没有把事情宣扬出去。
那么,钱玉珠早先发现尸体的时候,甚至对死者的身份都无动于衷,是什么原因呢?      “没有得到录取通知书以前,我对生活是绝望的。所以不想管这些事。请你们相信。”
钱玉珠似乎知道大家的疑虑,这样说。她的理由言而未尽,使大家都沉默了。但她好像并不准备再往下解释。
“我们发现尸体的事,凶手已经知道了。”
酒仙的话让大家大吃一惊。美美婷担心地看看三人,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这就是说,凶手破坏尸体是专门给他们看的。
凶手会不会对我们采取行动?我们的行为在他的眼里,而他究竟是谁,我们一点眉目也没有。该怎样提防?
美美婷感觉有一双凶狠的说不清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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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五、六节





太阳的第一缕光芒经过地面与云层之间的数度折射后准确地透过茂密的树叶投入一只只鸟窠,惊醒了鸟儿的好梦,于是它们跃上枝头,呼朋引伴,热闹起来了。草树经过了一夜凉风的抚慰和清露的滋润,此时也恢复了最具生机的绿色。人家里因电压不足而显桔红的灯光渐次亮起,从山墙上屋檐下和次第打开的大门里透出来。晨光渐浓,炊烟升起,整个山村都活跃起来了。
钱玉珠揉着眼睛一脸呆相地走出房间。钱父放下了正在磨的弯刀,问:“你们昨天取回来的信呢?”
“那桌子上不是?不是信,是浙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钱父拿过信封去,颠来倒去地看了,又拿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展开,迷着眼看了半天,问:“你们拿到村公所盖了个章吗?”
钱玉珠一边回过头去看陆续从里间出来的酒仙、美美婷和肖里郎,一边含笑说:“什么呀,哪会有村公所的章?”
钱父把通知书递到钱玉珠面前,指着上面的红色公章说:“这不是村公所的章吗?”
“这是浙江大学的章哪!”
“哦,哦哦!”钱父把手缩回去,翻来覆去的又看了半天,问:“这上面说没有说要多少钱呀?”
“开学交六千。”
“要这么多吗?一开学就是六千?加上路费什么的,不至少得带六千一百块钱哪?”
钱玉珠的哥哥说:“看爸爸说的,单是到浙江的路费就要五百元呢。
“真的?”钱父吃了一惊,看看酒仙和肖里郎,见到他们肯定地点头以后,他放下录取通知书沉思起来。
“家里只有两千一百六十块钱,不够的怎么办?——陈伟家刚卖了几头牛,可能还有两千块钱在家里,要不去借过来,不够的再想办法?”
“不行!”钱玉珠突然发怒,“我宁可不去读书,也不借他家的钱!”
她的怒火不小,一张脸涨得通红。这引起了酒仙的迷惑,不知道“陈伟”这两个字在钱玉珠的字典里除了代表人名以外还有其他什么邪恶意义。
钱玉珠的嫂子说:“我大姨妈的小姑在县城里开服装店,上万块的钱都有。我去叫大姨妈去帮忙借点?”
“这倒是一条路。但是你大姨妈家五十多里路,好远哦!”
“没有关系,其中还有一截路可以坐车的呢,大半天就到了。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一会儿,钱玉珠的嫂子兴冲冲地出门了。
酒仙、肖里郎、美美婷三人呆呆坐着,互相一遍遍看对方的脸。
美美婷忽然笑了,问:“酒仙哥哥想写诗了吗?”
酒仙苦笑着说:“我们伟大祖国五千年的灿烂文化中还确实少见表现家庭和睦的诗,不过也许哪一天我真的为它添加上这一个内容。”
酒仙说话时其实是心不在焉的。他心里热着,而且逐渐升温。最后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帮助钱玉珠的最好办法,于是站起来说:“钱叔叔,如果到时凑不齐玉珠的学费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贷款。”
钱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而他眼里满是迷惑,“多谢!多谢!”他说,“到时再说吧,如果凑不够,一定会来找你的。”
酒仙说完话后才感觉似乎有些地方不对劲,似乎自己太冲动了;再看钱玉珠时,她也正望着他,两只眼里都沉淀着问号;他于是脸红了,急忙到外面去看风景。
钱家人继续说话。一会儿他们已经商量好钱玉珠的哥哥在玉珠开学时送她到学校,然后直接下广州打工去。大约他们在以前就讨论过这样的问题,现在只是做了决定。
“对了,”钱玉珠说,“幽灵今年找上谁了?”
钱父一愣,脸立即沉了下来,说:“不知起倒!这个时候问这个干吗?”
“我们已经看见尸体了。”
钱父不再说话,重重地坐在板凳上。他的眉皱得很厉害。
“这个死鬼,当真六亲不认了吗?”
“到底是谁呀?”
“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红英了吧?”钱父问他的妻子。
“表妹?你说是……是红英?我刚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到她姑姑家去了吗?”
钱玉珠脸色苍白,身体晃动得厉害,差点跌到。酒仙三人急忙站起来,美美婷扶住了她。
喘了一阵气之后,钱玉珠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对酒仙说:“我们去看看。”
“在哪儿?”钱父问。
“铁路隧道。”
“梯子西边。”钱玉珠补充说。
钱父说:“你们先去,我去通知他姑父,一会儿就来。”





下河沿村在半山腰的一大块平些的土地上。平时相对的,坡度足有三十度,而且其间高起低伏,断层削崖,地况多变。
村里唯一通向公路的大路满是泞泥晒干后经人畜踏成的碎土。从村口到公路的几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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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节

“我姓陈,叫陈长远。”
陈长远?酒仙觉得这名字好熟悉,但他没有想起来是在哪儿见到或者听到过。
“你们是大地方的人,到这儿来我们是很欢迎的哦。不过这里不安全哟。”
村长的眼光在酒仙和肖里郎的脸上扫来扫去。酒仙只觉得脸上痒痒的,只恨不知道他到底要在自己脸上寻找什么,又为什么那么久还没有找到。
“唉!幽灵骚扰全村有二十多年了,你们也听说过了吧?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哪儿有得道的端公或者道士,”
看来村长对幽灵的说法是深信不疑的。他也忧虑在心,希望早日为全村人解脱这个苦难。酒仙心里很难过,他更觉得有必要尽早把真相大白于天下,解救这个村子,因此在暗暗地下决心。
村长看起来五十多岁。在乡村里,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做老者打扮了,长衣长袖,颜色或黑或灰或蓝,剃光头,包白布。然而他不,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高高的额头来。穿一件白色篮球背心,银灰色西式短裤,蹬一双塑料泡沫拖鞋。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白玉兰花的香味儿,这在这儿的农村是绝无仅有的。虽然这里遍山都是白玉兰花,但是即使大姑娘小媳妇小孩子都不把它的香味儿往身上转移。因为身上香里香气,会被老年人看不惯。
村长在风化上算是领潮一级的人物,然而,却提出了这样一个和时代落差太大的问题。——端公,这个名词拿到城里去都成了两个汉字的毫无意义的组合了。道士这个词倒还有,但是也和驱邪除祟这个职业分离了。
酒仙、肖里郎和美美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接话。钱玉珠则把背朝着他们。
俗话说人无完人,这是因为造物主考虑到人过于完美的话,在社会中就不会有朋友的缘故。酒仙、肖里郎和美美婷是要好得一天不见就要互相思念的朋友,原因就是他们各有所短。三人都是有着依靠学识成就人生的信念的,他们的大脑都在无数次的考试中磨砺得珠圆玉润(当然仅限于面对书本知识的时候)。此外,酒仙擅长动脚,自诩曾得过长跑的什么奖的。肖里郎善于动手,柔弱的毛笔能被他驯服得言听计从。美美婷喜欢动口,连一句“吃饭了”都能用数百种不同的说法和语气来表达,或者不管需要还是不需要,她都能把“吃饭”的好处和“不吃饭”的坏处论证得清清楚楚,事实上她也经常是这样说话的。当然这里没有能提到的那些,就基本上是他们的短处了。
在什么场合该由谁唱主角,这在他们是有默契的。像今天这种与人沟通的局面,是应该由美美婷主力支撑的;十九岁的女高中生也在脑里不停地变换试图用来切入正题的话题,却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确实,面对初次交往的人,要办的又是这样一件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这要比默写一个有机物质的分子式麻烦多了。沉默时间一久,他们心里都慌起来。
村长口里不停地说话,出口的都是些无多大意义的客套或者和四位的目的挨不上边的东西。肖里郎到终于有话说了,可惜插不进去。
钱玉珠背对他们站着。她忽然转过身来了。她脸上泪痕道道,眼里还在不停地涌出泪来。泪改变了她原本清秀昳丽的脸型,成了一株芙蓉被泡在了水里,使人爱而且使人怜。
酒仙三人都大吃一惊,不知所以。
“陈叔叔,红英死了。”
村长不知道是被她的泪还是她的话激出了惊慌,这在他忽然变化的脸神上可以明显看出来;但是他立即就恢复了沉痛而老成的状态,“红英?啊啊,你说红英?她为什么死了?”他说,“哦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呀?是的,全村人都知道了,已经二十六天没有见到红英了。我们都不愿意这么想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没有见到人,就只能是走了这一条路了。
“三位呀,大概你们已经听到玉珠他们说过了吧?我们村很不平静哟。二十九年前,有一个屈死鬼,不能去投生,一直留在村里骚扰百姓,每年都要找一两个年轻妇女去给她做伴呀。二十九年了,这么死去的已经有三十六个人了。
“红英可惜了的。她和玉珠俩姐妹是我们村里文化最高的人哪。多好的一个姑娘!见了人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全村上下谁不说她好呀。我的意思,本来是叫她下学期在村里教书的,——对了玉珠,你不是要考大学吗?考上了没有?”
“没有!”
美美婷好不容易有了展示口才的机会。她本来准备借考大学这件事好好渲染一下钱玉珠的学习的,却被钱玉珠抢在前头用两个字生生拦住了,而且是她和酒仙、肖里郎都没有想到的两个字,这令他们目瞪口呆。美美婷迟疑了一秒钟,几乎就要忽略这两个字接着自己的思路谈下去了,被钱玉珠看她一眼,噤住了。
她为什么要对村长隐瞒呢?
村长的眼光在酒仙三人的脸上轮流看了半天后,收回去了。他说:“这也真怪,都二十六天了,怎么也该找到她的尸体了吧。”
“我们已经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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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二节

“活着是多么好!”
酒仙似乎感慨万千。
美美婷早已忘记了幽灵的字迹带来的惊吓。
“酒仙哥哥,这句话是最基本的哲学吧?”
“哲学倒是有点哲学味,但是不应该从他的口里说出来。”
“为什么?他不配吗?”
“一定要配一下的话,他当然可以配说这句话。因为凡是有生命的都可以配说。我的意思是说他这么老气横秋,很让人意外。而且这个人一身都透着假。”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我的直觉。”
酒仙说了这句话,忽然得意起来,心里就牢实地认为自己的直觉是真的了。直觉,可是侦破人员必备的品质呀。这么一想,他已经相信自己是为破案而生的了,因为自己有直觉呀。这个案子应该从他的手上揭露出真相来,自己的名字就让全乡都知道了,然后全县都知道了,全省都知道了,全国都知道了,他成了名探。到中南海出席会议……
“什么叫走阴?”
“你问肖里郎吧,他很内行呢。”
“肖里郎,你会走阴?快走给我看看!”
肖里郎和酒仙哈哈大笑。
“别笑得那么狂!”美美婷沉下脸来说。
“走阴,就是让一个人到阴间去走一趟,一些阳间弄不明白的事,到阴间问问阎王就知道了。”
“哇!那怎么才能让活人到阴间去呢?”
“我不知道。我并不会,只是知道一些过程。一般是端公叫一个不相干的人到阴间去问。端公先让那个人睡下,念了咒语之后,那个人就像死了一样了,但是还能说话,把他在阴间见到的和听到的都说出来。端公问一句,他就回答一句,直到该弄清楚的都清楚了,再念咒语,他就活过来了,但是到阴间的什么情景都不记得了。”
美美婷正沉迷地想象走阴的过程,冷不防被钱玉珠插入一句:“你们知道吗?陈长远当过地委书记!”
“原来你也知道啊?”酒仙说。
“离得这么近,能不知道吗?他经常炫耀哪!”
美美婷圆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省悟到现在的话题已经改变了。
“他还这么年轻那,就退休了吗?”
当她终于搞明白说的是“文革”时期的地委书记时,沉默了。她总觉得有点什么东西需要说出来,但总是抓不住。
“他是造反派,幽灵也是造反派,而且是同一个时期的,这当中有联系吗?”
“啊啊!对!我说的就是这句话!……是你说的呀?酒仙你知道我心中想的是什么吗?”
“你们看你们看,拦路抢劫。明明是我想的,她说是她想的。”
“拦路抢劫,”酒仙默念着自己的话,不再理会美美婷的反攻。这么长的一串人命案,不会都是拦路抢劫造成的吧?可是……
他说:“有一点我们必须搞清楚,这么多人命案,是互相独立的呢,还是系列杀人案呢?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我觉得陈长远就有作案动机!”
“为什么?”
“不知道。”
酒仙看看美美婷,她居然是一副认真的样子,似乎这话并不是随口说出来的。他很想说一个笑话挤兑一下她,却听见钱玉珠说:“你们没有看出来吗?陈长远对我们的美美婷姐姐有意思呢。”
美美婷气得七窍生烟。把一个老头子用这种关系和自己联系起来!真是把圣洁的爱情糟踏得遍体油污。然而她心里承认,陈长远老是色迷迷地看着她,看来是个老色鬼。
“我知道陈长远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了。”
“是吗?是什么?”
“强奸杀人。”
酒仙噗的一声笑了。“证据就是他好色吗?”他问。
美美婷脸红红的低下头去不说话。
“其实我也觉得陈长远很可疑。他总是用幽灵来吓唬我们,阻止我们去报案。活这是多么好,他的意思可以这样理解:谁去报案,除非不想活了。”
肖里郎和美美婷都是一震。事情好像越说越像了。
“但是……”酒仙说了这两个字,就是不关己似的悠闲地看别处了。直到美美婷等得不耐烦了骂他的时候,他才卖弄说,“凶手是陈长远的可能性很小。因为第一个被杀得是他的妹妹,他要杀他的妹妹,除非深仇大恨或者为了相当多的钱.如果他妹妹是他杀的,那么后来杀那么多人就不太成立了,不可能那么多人都和他有深仇大恨,而且恰好都是年轻女性。如果是为钱呢,这些人都是在当地的户外被杀,身上不可能会有很多钱的。陈长远把杀他妹妹作为系列杀人案的开端,唔,我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单是陈长远应该排除,为仇杀人和为钱杀人都应该排除,而且也不可能是为情杀人,山村里都很保守,象小说里一样卷入三角恋爱的不能说就没有,但应该很少。而且每年都应为这样的事导致杀人,太不可能了,除非这里是一个情坑。”
“嗯,”美美婷说,“你说的好像都有道理,但是我越听越糊涂了。凶手到底是谁呀?”
“凶手吗?总会知道的,应该有路子。被杀的这些女性都是年轻女性,都是被抛尸荒外,都有外伤,多数是赤身裸体,这很显然是一个人或者一伙人干的。杀那么多人,总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的。”
“你是说,一宗一宗地去盘查?”美美婷激动地说。她摆出了一个跨步姿势,好像是说,现在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盘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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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三节

因为死者是少年人,而且又死于幽灵传说,尸体全身赤裸,丧家为了自己的面子,丧事并不大办。邻舍们为了照顾丧家的面子,尽管心中怜悯,却也不大来吊唁慰问。所以史家进进出出的只有二三十个人,都是关系比较近的亲友们。无人戴孝,没有鞭炮声,也没有道场钟磬声。红英的母亲晕了过去两次了,此时还在在床上,由她的大女儿守着。
尸体用厚厚的布裹着,放在临时用木板作的匣子里,但臭味还是浓浓地传了出来。钱玉珠不管不顾,抚匣大哭,声音喑哑嘶竭。
天黑下来了,人们走进屋去,史家的大门关上了。装尸体的的匣子依然放在两条高板凳上,孤零零地在外面。天上虽有一弯细月和点点星辉,但山间依然到处是黑黢黢的。胡——,胡——!山风一阵比一阵紧,把木制的大门摇得哗哗直响。
白天来帮忙办丧事的人多数回家了。屋内,史红英的母亲依然躺着,她的大女儿史红芙守着。外间史云清、钱玉珠、村长和钱玉珠的父亲坐在堂屋里,有一句无一句的说话。
夜深了,钱玉珠去和她的姑妈以及表姐哭了一场,泪眼婆娑地走出来,叫上父亲准备回家了。村长也站起来,安慰史云清几句,和钱家父女往外走。
大门打开,屋里的灯光立即被放出来。钱玉珠忽然大叫一声,往后便倒。钱父和村长也接连退了好几步。
——放在屋外的木匣子被打开了,盖子掉到了地上。尸体的一头伸了出来,靠在木匣顶端的木板上。尸体虽然还是被厚布裹着,但这情景也足以让人惊心动魄了。
过了好一阵子,人们才各各回过神来。钱玉珠一步一驻地走近尸体,跪地手扶尸体哭喊道:“红英,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呀?”
三个男人也走来了。村长说:“她把头伸出来干什么呢?难道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吗?”
史云清也哭了。钱父说:“这一定又是幽灵干的。”
他提高声音,对着夜空说:“你也折腾得够了吧?你杀了三十多个人,连自己的侄女也不放过,阎王爷不会绕了你的!”
他的声音融入夜空里,隐隐有回声传来。除此之外,就只有猫头鹰“嗬!嗬!”的叫声。这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而依然很尖冽,令人毛骨悚然。
钱父和村长合力把尸体重新放进去,把盖子盖好。
钱玉珠哭完了。猫头鹰的叫声还在一阵紧一阵缓地传来,人人惊魂未定,揣测这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忽然,村长用颤抖的声音问:“哪!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人们看见一道光一晃一晃地离史家越来越近。大家细看后都确定了其实那是手电筒光。一会儿就能听见脚步声了,原来是酒仙和钱玉珠的哥哥走了来。因为酒仙是第一次来史家,所以史云清邀他进屋去,顺带也把大家都叫进去了。
酒仙感觉钱玉珠暗中碰了他一下,于是停下了脚步。待其余的人进屋了,钱玉珠方悄悄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酒仙说:“那边还有古怪呢,——我们先进去。”
他不习惯和一个年轻女孩黑夜单独相处,害怕里边的人疑心她和钱玉珠有私情。
离开史家的时候,酒仙用手电筒照着盛尸的木匣子细细地看了一遍。
“发生什么事了?”一进家门,钱玉珠迫不及待地问。
“你看一看这一位吧。”
“这一位”指的是美美婷,她坐在竹藤椅里。——在别人看来她是坐着的,其实她最明白自己并非坐着,而是随着椅子的形状躺成一副坐姿而已。因为坐的时候脊椎是要用力支撑的,而她现在全身没有一寸地方能使出力来。她心口疼痛,脸色苍白,整个身体一阵阵发冷。她赤着脚,右侧身体全是泥末。她就像一个洋娃娃一样可怜兮兮的一动也不动。
原来酒仙等人考虑到夜已经很深了,担心钱玉珠父女走夜路会害怕,于是肖里郎、美美婷和酒仙叫上钱玉珠的侄子带路来接他们。走到半路上,忽然一个大石头后面窜出一个白影子来。白影子到了路上并不急于走开,而是发出嘘嘘的声音,身体做出各种各样的姿态来。美美婷吓得摔倒在地。在酒仙惊魂甫定,准备举起手电筒照射白影子的时候,白影子“呼呼”地钻进玉米林丛里,一霎时就声迹全无了。
美美婷晕过去了,肖里郎也还在怔忡之中。酒仙无奈,背上她,叫上肖里郎,回去了。那个小孩子倒还一点事也没有,蹦蹦跳跳地跟着回去了。
酒仙安顿好美美婷之后,才又和钱玉珠的哥哥往史家来。
“她的鞋呢?”
“鞋?”酒仙在屋内四处看了看,说,“大概丢在路上了。”
“那得赶紧找回来,不然到天明就找不着了,这个村子里的人什么破铜烂铁都看得起的。”钱玉珠说。
钱玉珠的哥哥听说,立即就要出门。钱玉珠拦住他说:“我们去,你不用去了。”
“我们”当然指的是她和酒仙了。这使酒仙很踌躇。虽然,像他这种年纪的人,在男人间谈话时总是以年青异性为交流内容的,而且总是夸耀自己在异性面前有多勇敢多大气,然而真正在要和女孩单独相处的时候,却又感到浑身不自在。酒仙也不例外。所以他希望钱玉珠能改变主意,或者有人阻止她,然而他失望了,钱玉珠已经出了门,他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同时他很诧异,感觉已隐入夜色之中的这个女孩相当特别,接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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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四 五节

农村人都懂些草药。有一种植物叫“鸡蚀椒”,最治心悸不宁的,钱玉珠家门口就栽了好几株。钱父折了一些回来熬成汤给美美婷喝了,美美婷心疼渐渐就好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她也就有说有笑的了。    
  钱玉珠心事重重,酒仙心神旌荡:夜三点了,四个人都还没有睡意,你发一言我递一语地谈论。钱父竭力禁止自己的呵欠,以防被客人看出脸色来。他作为一家之主,是不会先于客人睡觉的,这是待客之道。    
  “美美婷你别怕,”酒仙说,“没有什么幽灵,一切都是人在作祟。”    
  “谁怕了?你以为我怕了?我在考虑案情呢!”    
  “哦,啊哈!你已经开始考虑案情了?你有什么高见?”酒仙像在龙宫里遇到大熊猫一样的感觉意外。    
  “我觉得村长最可疑。”    
  她横着说出这一句话来,立即组断了酒仙的思维。他的脑中立即映入了村长的形象。    
  “不对,”酒仙沉思着说,“今天晚上的两件事都与他无关。在这两件事发生的时候,他都在玉珠眼前而不在现场。据我所知,他并没有向齐天大圣学会分身术。”    
  酒仙说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妥,但是又抓不住这个“不妥”的尾巴。    
  “玉珠,你到史家的时候,尸体是已经裹好了的吗?”    
  “是的。尸体是在发现的地方裹好,然后才抬回来的。要不啊,气味那么浓,人们没法去抬。”    
  “你先到史家还是村长先到?”    
  “我先到。”    
  这就是了。陈长远并没有去参加抬尸,他又怎么知道裹好了的尸体头在哪一部分呢?在农村的裹尸方法是使用厚厚的布裹上十多层,凡是有缝隙的地方都用碎布塞住,裹上后凭肉眼是看不出哪是头部的。可是,据钱玉珠说今晚上村长在史家说了这么一句话:“她把头伸出来干什么呢?”
  “对呀!”钱玉珠说,“他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裹好了,他怎么知道靠在顶板上的是头部呢?这么一说我还想起来了,你和哥哥来的时候,谁都一眼就能看出是手电筒来,他为什么怕得那样?”    
  “村长确实可疑。他要么是凶手,要么在包庇凶手,总之他一定清楚杀人案的内情的,至少清楚红英被杀的内情。”    
  肖里郎笑笑说:“我来提一点不同意见。也许村长只是想当然地认为靠在顶板上的是头部呢,按照人们习惯的动作,从躺着到起来是上半身立起来而不是下半身。”    
  “反正村长可疑,”酒仙强词夺理地说,“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大!”    
  美美婷赶紧说:“我投你一票!”    
  钱父瞪着一双眼把酒仙打量半天,转过去瞪着钱玉珠说:“你们说的是哪门子的事呀?谁又死啦?谁又是凶手呀?”    
  “爸,你别再信那些胡说八道,什么幽灵不幽灵的,全是造谣!红英是被人杀的!”    
  钱父顿了整整一分钟,说:“年轻人说说笑笑是可以,但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唉,你们还指名道姓的。让人家听去了可不是玩的哦。”  钱父尽量把话说得平淡,但其实他已经怒了。美美婷担心地看了看酒仙。酒仙不看时宜,也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反而问了一句话:“钱叔叔,你们说的幽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给我们讲讲她生前的事吗?”     “不记得了,记不起来了。”钱父一边说,一边进里边去了。余下的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酒仙心里忽然感觉到一股压力,愈来愈重。    
       
       
    5    
       
  旭光初长,把山头分割成亮丽和暗淡截然不同的两截。一宇鸟声,遍山蛙鸣,家家户户袅袅炊烟,激活了沉睡了一夜的小山村。   酒仙、肖里郎、美美婷和钱玉珠走出户外,继续昨夜未竟的话题。小龙诞着脸走过来,把自己的裤子丢过来要美美婷为他穿。他妈妈走后,他就一直跟美美婷和钱玉珠睡觉,他特别喜欢和美美婷玩。  话题依然集中在村长身上。大家都认为他是这一系列杀人案中的一个重要人物。    
  “一个村有村长还应该有支书嘛,”美美婷说,“你们的支书是谁?”    
  “他呀?”钱玉珠笑着说,“你们都认识呢,他是陈全国。”   “他是支书?”酒仙惊得要晕倒。    
  “你们村其他就没有人了吗?”    
  “有能耐的人多着呢。村长为了自己方便,就让他当支书了。”    酒仙明白了,村长属于那种一手遮天的人物,他把管理一个村的权限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肖里郎说:“村长的势力很强,如果我们针对他的话,我觉得应该争取派出所的力量。”    
  酒仙看看钱玉珠。她点点头。酒仙想起昨夜钱玉珠的问话,心里很兴奋,此时又怕又希望能和钱玉珠去一趟派出所,又怕又希望她把昨夜的话讲完。但美美婷不知怎么的就看出来了,嚷道:“你们要去?我也要去!”
  钱玉珠不乐,却也没有说什么。回屋吃了饭,钱玉珠找出鞋来给美美婷穿,无奈她的脚太短,钱家所有人的鞋子她都无法穿。她沮丧得嘟着嘴发脾气。她这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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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六节

钱玉珠的母亲把肥硕壮实的水牯牛牵出来,使得肖里郎突发灵感,“我们去放牛!”他对美美婷说。    
  “你看我这样子能出去吗?”美美婷说。她气得把脚一甩,一直拖鞋便直飞出门,打在牛头上。牛吓得后退几步,却又上来伸出舌头把拖鞋卷进嘴里。肖里郎和钱父钱母都吓得大叫,肖里郎急忙抓起牛绳,硬生生把牛头提起来,把沾满唾液的拖鞋撕扯出来。那牛还来抢,引得大家大笑,美美婷也撑不住笑了。钱母重新拿了一双拖鞋出来给她换上。    
  “你爬到牛背上去,让它驼你走,就不用穿鞋了。”    
  美美婷想想也是,而且还很有情趣的,于是笑吟吟地走出来了。  肖里郎端来了一条高板凳,放到牛身边,等到美美婷爬上去了,他才牵着牛走了。到了荒地,牛自动走到一处高坎前,让美美婷下来,它却不吃草,去舔美美婷的光脚,痒得她大笑,却又浑身无力,无法躲开。肖里郎忍住笑,把牛拉开了。    
  “肖里郎,你要准备回家吗?”    
  “回家?你要回家?”    
  “在人家这儿呆久了不好。”    
  肖里郎明白她还在生钱玉珠的气。他无法劝解她。“酒仙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他说。    
  “关他屁事!你以为这个案子他真能破吗?”    
  “不知道,但是看起来很简单的。只要村长招供,就什么都明白了。”    
  “但是怎么样才能让村长招供呢?”    
  肖里郎暗笑了。美美婷嚷着要回去,其实也是对案子很有兴趣的,一句话就把她引到这上面来了。    
  他们正讨论着,冷不防洪亮的声音传来,吓了二人一大跳。    “你们是哪儿来的?”    
  一个头缠白布的壮实老头站在他们身边。这人五十来岁,脸上颈上全是伤痕愈合后留下的红斑。两人犹豫着不答他话,他也不等两人搭话,死命地把美美婷看了很久,说:“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呀?你从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哟!幽灵就喜欢你这种漂亮的大姑娘呢。”   二人大吃一惊。美美婷心中怦怦直跳,呼吸急促起来。肖里郎看见美美婷的脸色完全苍白,便拼命的压制自己的惊慌。他刚想问来者话时,又听到窸窸声响,原来牛过来了。来人一见牛,立即跪了下来,脸上惊慌万状,口里说:“爸爸爸爸爸爸!你饶了我吧,快饶了我吧!”    
  牛不理他,又舔起美美婷的光脚来。美美婷急得直跳。    
  肖里郎急忙把牛拉得远远的。    
  那人站起来,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对美美婷说:“你别不相信幽灵哟,那是真的呢!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死了就可惜了。”    
  说完,他回头走了,步履蹒跚。    
  肖里郎过来了。“别理他,”他说,“他是个疯子。”    
  “我知道,玉珠说过,叫……叫个什么来着?”    
  “吕金贵,赶着牛叫爸爸的。”    
  “对呀。可是我感觉他见了牛就疯,没见到牛时也有点正常的。” 
  “没有的事,完全是疯子。”肖里郎说。可是他心里也承认美美婷的话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吕金贵似乎是有明确的目的到这儿来的,就为了来说这几句话的。他是好心的来劝说我们呢,还是来威胁我们呢?    他搜索千般语言来打消美美婷的疑虑,终于说得她的粉红色又回到了脸上。“他在吓唬我们,不让我们查案。哼!青天荡荡的,看他敢把我们怎么样!”美美婷说。她这种年纪的人,都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越压越挺,毫不屈服。   日上中天,小龙来叫他们吃饭了。    
  美美婷看见小龙口里包着一块水果糖在挪来挪去的吃,就问:“你姑姑回来了吗?”    
  “没有。”    
  “那你哪来的糖呢?上一次的不是已经吃完了吗?”    
  小龙登时着了急。幸亏美美婷不再问,她在为自己的事情发愁:赤着脚走不回去怎么办?大姑娘家又不好意思叫肖里郎背着回去。倒是肖里郎善解人意,又牵了牛过来驼了她回去。吃完饭,又把她驼回来。    
  “你真好,”下了地来,美美婷对肖里郎说,“事事都为我着想,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    
  肖里郎几乎就要说出“因为我喜欢你呀”来了,但是他考虑了一下,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因此只是笑笑。美美婷本是随口问的,问出来之后自己回思才发觉此话意义非凡,便红了脸低下头来。    
  “美美婷你看,那是什么花,那么红!”    
  一块大石的顶上生出一大团红来,在烈日下非常耀眼。    
  “我过去摘过来。”肖里郎说。他兴冲冲地跑过去。但越是跑近,越是看出那东西不是花。那是什么呢?上午为什么没有见到呢?  原来那是一团红布,里面似乎包裹了什么东西。肖里郎正疑惑着打不定主意该不该拿过来打开看看,忽然就听到身后有响动。他刚准备回过身来,突然听到头上“咚”的一声响,被打着了一下,紧接着天旋地转,双眼黑了,紧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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